第 3 章 盖章厅的影子

作者:龙虾盖饭 更新时间:2026/2/1 11:43:02 字数:2292

《盖章顺序说明》

一、先“龙税已缴”后“免税证明”。顺序错误者,视为自愿补缴情形。

二、夜班印章更换为“饥饿型”;如被咬伤,按工伤处理(须先缴清工伤申请费)。

傍晚,财政文书处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亮得很克制,像不愿意照见太多。人们开始收拾桌面:不是收拾完就能回家,是把今天没解决的事叠好,留给明天继续叠。毕竟每天的事务那么多,谁也不愿意拿着死工资做着冤大头,更别提手上的事务要是越多,就意味着你要面对更多的麻烦事。

灰袍前辈把一叠退回单塞给埃德里克:“拿去盖章。别拖。拖到夜里,章会饿。”

“章为什么会饿?”埃德里克问完就后悔了——他今天已经问了太多“为什么”。

这里的许多“黑话对于埃德里克而言,不算陌生,毕竟入职前也早就从各种人的口中听说过了,只是亲眼目睹了这些活的规则,以及听着自己冷酷同事把这些话稀松平常地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还是感到不适应。

前辈像没听见,只补一句:“别在走廊上停太久。那儿的告示会学你说话。”

直到后来,埃德里克也渐渐明白,其实这些所谓的“黑话”不是在故弄玄虚,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事实罢了。

盖章厅在走廊尽头。走廊两侧挂着各科室的铜牌:征收科、稽核科、罚金科、追缴队……每一块铜牌都被手指摸得发亮,像城里每一个人都曾经在这里试图把自己的命从流程里抠出来一点点。

盖章厅门口挂着一串铁牌,叮当作响,像一串不肯安静的钥匙。门上贴着“盖章顺序说明”,字写得很规矩,规矩到让人想叹气:免税要先缴税,救命要先付费,连“工伤处理”都要先缴工伤申请费。规矩写得越漂亮,荒诞就越不像荒诞——它反而像一种文明。

埃德里克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退回单抽走。那只手很白,指节干净,像没摸过煤,也没摸过血。门里传来翻纸声,沙沙的,像有人在翻旧账。

“材料缺什么?”一个声音问,声音不高,不凶,也不暖。她手中正握着一枚印章,印章落下前的那一刻她停顿了一下:你先别急,我要对准你。

门开得更大一点,埃德里克看见门后站着一个人——米拉。

她穿着盖章厅的灰蓝色短披肩,披肩边缘绣着细细的符线,那是“章不咬自己人”的那种符线;头发是深棕或近黑,常用发夹束起,避免落到印泥里;发尾有一点被油墨熏过的干。她的兜帽压得很低,像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可她的眼睛很清醒,清醒得让人觉得:她不是在这里等升职,她是在这里等一个还能让人活下去的空隙。

脑袋稍微往里凑近一些一点,埃德里克看见了米拉腰间挂着的小布包,拉链并没有拉紧。里头是布带、银粉油、小印蜡——像随身携带的止血箱。身上似乎有一点冷墨+皂角的味道,不香但干净。

埃德里克把那份“地契烧毁”的退回单递过去:“缺地契。”

米拉扫一眼,指尖在“材料清单”一栏轻轻敲了敲:“你们咨询窗会按模板说:去档案厅补领。”

埃德里克点头。他忽然有点委屈:模板又不是他写的,怎么像他亲手烧了对方的房子,又故意等着受害者来自己着,好让自己使绊子。

米拉的指尖停了一下,像在想一件很小又很讨厌的事:“档案厅昨晚烧了。”

埃德里克心里一跳:“你知道?”

“盖章厅知道很多,”米拉淡淡道,“比如‘谁还在努力’,比如‘谁只是在拖延别人,让别人死得别太快’。”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小纸条,纸条很薄,像随时会被规则吹走。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细却硬,像用针刺出来的:

“邻里证明可代替地契(限灾后三日内)。——附:见证人不必无欠缴。”

埃德里克盯着那行字:“这条款在哪?”

“在你们不会主动翻出来的那一册里。”米拉把纸条折两折,塞进退回单下面,“拿回去。别说是我给的。”

埃德里克低声问:“为什么帮我?”

米拉抬眼看他,那眼神不像在救人,更像在确认立场:“我没帮你。我在帮他们走完流程。流程走完了,人至少还能在纸上存在一会儿。”

忽然,传来“咔哒”一声,像牙齿合拢。埃德里克余光瞥见桌上有一排印章,整整齐齐摆着,像一排安静的黑石头。可其中一枚章的边缘微微发亮,像唾液。

米拉看出他的视线,像随口提醒:“夜班的章会饿。它们喜欢咬欠缴记录——然后顺便咬手指。别晚上来。”

埃德里克想问:章为什么要咬欠缴记录?欠缴记录是纸,又不是肉。可他忽然想起前辈说的:那儿的告示会学你说话。于是他把问题咽回去,换成一句更安全的:“我会按这个办。”

米拉点点头,把退回单盖好章递回来。她的手指始终不碰到他的手,距离拿得刚刚好:不亲密,也不冷漠,像两个人都知道这里到处是坑,靠得太近容易一起掉下去。

埃德里克接过退回单,想说谢谢。谢谢这种话在财政文书处也很危险:你一谢谢,就像欠了人情;欠了人情,就会有人拿着“人情税”来找你。

他最终只说:“你……小心。”

米拉没笑,兜帽却微微抬了一点点,像承认这句话有一点点用:“你也是。公告墙最近爱吐旧纸角。那通常不是好兆头。”

门关上,铁牌叮当一响,像在笑话什么:人只要想活,总能从条款里抠出一条缝——只是缝抠多了,手指会被章咬得很难看。

埃德里克抱着退回单往回走。走廊灯光昏黄,像一杯放凉的麦酒。走到拱门边,他看见公告墙玻璃里的纸堆又挤又满,仿佛整座城市的呼吸都压在那面墙上。

他忽然想起昨天被烧掉的那两个字:暂缓。

如果“暂缓”真的存在过,那说明规则曾经也有过一瞬间的温柔——哪怕只是装出来的。可那一瞬间被撕掉了,撕得很干净,像不许人记得。

他站在公告墙前停了一下。玻璃里的纸轻轻鼓了一下,像在悄悄吸气。埃德里克突然很确定:这座城市的纸都在听。你写的字、你盖的章、你吞下去的人话,都会被它们记住。记住以后,会在某一天连本带利吐出来。

他把退回单揣好,回到咨询窗。夜色降下来,城门外传来远处的号角声,像有人在提醒:龙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但因为龙而有的流程一定会来,而且准时。

埃德里克忽然明白,自己大概不是来“贴告示”的。

他是来学怎么在一张纸上,给别人留一点点活路——同时也给自己留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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