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盖章须知（摘录）》
一、夜班印章更换为“饥饿型”，请勿以裸手触碰印面与印座。
二、如必须触碰，请先在“欠缴记录”上擦拭手指，以转移注意力。
三、被咬伤者可申请工伤处理；工伤申请表需加盖“已缴清工伤申请费”章。
伊尔玛德的夜色不像天黑，更像墨水慢慢渗进纸里。白天人挤人，吵得像一锅热汤；夜里声响少了，却让人更紧张——因为你会听见一些平时被喊声盖住的东西，比如印章合口的“咔哒”，比如纸堆轻轻拱起时的“嘶”。
埃德里克在咨询窗收工时，灰袍前辈把一叠退回单塞给他，像塞一把没开刃却一定会伤人的刀：“送去盖章厅。今晚你跟着夜班学规矩。”
“白天的规矩我已经学够了？”埃德里克小声问。
前辈没笑：“白天的规矩只让你麻木。夜班的规矩会让你疼。疼了才记得住。”、
走廊尽头的盖章厅灯光更暗，像刻意不让人看清桌上的东西。门口的铁牌叮当作响，声音不尖，却让人心里发虚——像有人把钥匙在你耳边晃，提醒你：锁一直在。
他礼貌地轻敲门，生怕吵醒了在夜里的其他什么东西似得。
门开了一条缝，先是米拉的眼睛。她看见是埃德里克，眼神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你果然会来”的无奈。她把门开大一点，让他进到门槛内侧，再把门轻轻掩上，像把走廊那些爱学话的告示挡在外头。
“你不该晚上来。”米拉说。
“我被派来学习。”埃德里克把退回单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会咬人的鹅，“他们说……夜班的章饿。”
米拉抬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圈粗布带，布带上绣着细细的符线，针脚密得像把一句话缝成了防护：“系上。别系太紧，太紧会勒出血味；太松会让你像一个免费的绣花点心。”
埃德里克愣了一下：“你这话说得很熟练。”
米拉没有接玩笑，只低声补一句：“熟练不代表愿意。只是——不熟练的人会变成工伤表格的一部分。”
说罢，米拉指了指自己眼下的淡青，“这是夜班印章给我辛勤劳作的赠品。”
桌上摆着一排印章。白天它们像石头；夜里它们像睡着的动物。你说它们不动吧，有时印柄会轻轻抽一下，像在做梦；你说它们动吧，它们又动得很克制，仿佛也知道“过于活泼会影响财政形象”。
米拉把一叠欠缴记录推到印章旁边：“先喂。”
“喂？”埃德里克重复一遍，觉得自己像突然被拉进某种饲养手册。
米拉点头：“夜班章不吃油墨，它吃欠缴。欠缴比血甜，也更合法。”
她拿起一枚印章，像抱一只会抓人的猫，把印面在欠缴记录上轻轻一蹭。印章发出满足的“咔哒”，安静了。
“轮到你。”米拉说。
埃德里克抹了点银粉油在指尖，拿起另一枚章。章很重，重得不像石头，像把一段责任塞进了他的腕骨。他学着米拉，把印面去蹭欠缴记录。
章“咔哒”了一声，又“咔哒”一声，像在咀嚼。然后它偏了一点点，朝他指尖靠近。那靠近非常小，但足够让埃德里克背脊僵住——你永远不知道“非常小的一点点”会不会变成“非常大的一个洞”。
米拉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冷，冷得像井水，却稳得像石头：“别抖。你一抖，它以为你是活的。”
“我就是活的。”埃德里克说。
米拉看他一眼，眼神淡淡的：“在这里，活着不是优势。活着意味着你会流血。流血就意味着你会被写进流程。”
印章像听懂了“写进流程”这几个字，终于不情不愿地转回欠缴记录上，咬了两口，安静下来。
夜班盖章工作开始。章落下去的每一下都像咬合：咔哒、咔哒。每盖一份，纸就从“未成立”变成“成立”，从“还能争辩”变成“只能服从”。埃德里克忽然明白：章的牙不是用来撕人肉的，是用来把人的路咬死的。
门外忽然有人哭喊：“我孩子发热！我要紧急减免！让我进去！”
米拉停了一下，走到门边开一条缝，声音不高：“夜班不受理民众。去教会诊所。”
“你们白天说晚上也能办！”
米拉的眼神很疲惫，但仍旧把话说得平：“白天说的是‘可以提交’，不是‘可以成立’。成立在章。夜班章饿，它不喜欢哭闹，会多咬。”
门外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只剩低低的抽气。米拉关上门，回到桌前继续盖章。她不解释，也不安慰。她只是把欠缴记录往印章旁边推近一点，像给一只焦躁的兽添一点食，免得它去咬不该咬的。
埃德里克忽然觉得，这就是米拉的温柔：不把人抬起来，也不把人哄睡，只是在你要被咬的那一刻，把牙往别处引一点点，让这个章别咬到人。
毕竟人还是活生生的。喂欠缴记录总比直接咬人要来的不那么疼痛、致命。
他抬眼看米拉：“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米拉盖完一个章，手指在印柄上停了一瞬：“因为这里没人愿意留下来。没人留下来，章就更饿。到时候没人安慰这些东西，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把章放回原位，像把一只刚吃饱的动物放回笼里：“你回去吧。别在走廊停。告示会闻到你身上的‘暂缓味’。”
“我还没闻到过——”
“你已经闻到了。”米拉说，“你去过档案室的门口，对吧？别问我怎么知道。”
埃德里克抱着退回单走出盖章厅，走廊冷得像一条空胃。铁牌轻轻响了一声，像在笑他：你以为你学的是盖章，其实你学的是怎么不被吃掉。
他回头看一眼门缝里的灯光。灯光很小，像米拉说话的方式，不亮，但够你看见脚下有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