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工伤表格咬人

作者:龙虾盖饭 更新时间:2026/2/1 14:50:43 字数:3572

《工伤处理指引(夜班专用)》

一、被饥饿型印章咬伤者,可申请工伤处理(工伤不代表无责)。

二、申请工伤须先缴清:工伤申请费、止血布使用费、以及“避免误会附加费”。

三、工伤申请表须加盖:已缴清工伤申请费章;如无法盖章,请先办理“无法盖章证明”。

四、任何血迹不得滴落至公文纸;滴落视为自愿污染公文,污染费另计。

五、请保持镇定;镇定有助于减少出血(镇定不计入绩效)。

夜班印章的“咔哒”声,是伊尔玛德最准时的钟。

钟楼敲点像提醒你“该回家了”;印章咔哒像提醒你“你最好还有家”。两者都挺准,只是后者更像在催缴。

埃德里克第二次被派来夜班“温习”时,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把恐惧写在脸上了。他现在的恐惧更职业:写在动作里——比如走路不在走廊停,比如说话尽量短,比如呼吸尽量浅,浅到像怕欠缴。

他进盖章厅的第一件事,不是问“今天会不会咬”,而是先把欠缴记录往桌边推了推,推得像给猫摆猫粮。

米拉看了他一眼,没夸他,只说:“推得不错。你还活着说明你学得快。”

这句话听起来像冷笑话,但在伊尔玛德,冷笑话比热情更安全。

米拉照旧把桌面摆得很整齐:欠缴记录一叠、布带一卷、银粉油一小瓶、安静章躺得像在睡觉。埃德里克第一回见她这么摆东西,以为是强迫症;第二回见,他知道这叫“把止血布放到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你今天戴手套吗?”米拉问。

埃德里克举起手,给她看自己那副薄手套:“我怕墨。”

“怕墨挺好。”米拉说,“墨会把你写进去,写进去以后你就会变薄。薄了就会被拿去抵扣。”

“我能不能既不被写进去,也不被咬?”埃德里克很认真地问。

米拉看着他,像在考虑要不要给新人一点希望。最后她给了一个非常伊尔玛德的回答:

“能。前提是你今天别当人。”

埃德里克:“……我尽量当个编号。”

米拉点头:“编号不容易引起章的食欲。”

他们开始盖章。

前半小时顺利得不像伊尔玛德。顺利这种事一旦出现,就会让人产生不该有的想法——比如“今天是不是不会出事”。而在伊尔玛德,“不会出事”通常会被系统判定为“缺少收费点”。

出事点来得很小:一张工伤申请表。

那张表是白天留下的,白天有人被纸边划破手指,也要走工伤流程。工伤表格第一格写伤情,第二格问“是否由印章造成”,第三格问:

“是否自愿靠近印章(是/否/无法确定〔需解释〕)”

第三格写得非常礼貌,礼貌得像在邀请你上钩。埃德里克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题无论怎么答都要钱。你说“否”,要解释;你说“是”,承认自愿;你说“无法确定”,更要解释。伊尔玛德的题目永远是这样的:答案不重要,收费点才重要。

他没圈,只是用手套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行字,像想把它按平。人对麻烦总有一些幼稚的动作:按平、揉开、装没看见。装没看见最贵,按平次之。

下一秒,桌上那枚饥饿型章“咔哒”了一声。

这声咔哒不像盖章,像试咬。它先咔哒一下,像在确认今天的夜宵在哪里。

埃德里克条件反射想把手缩回来。

“别动。”米拉按住他手腕。

她的手很冷,冷得像井水,按下去却很稳。稳让人突然想起:这个人是见过很多“咔哒”的,她不是不怕,她只是更清楚怕应该放在哪一步。

埃德里克努力不动,但他的手还是抖了一下——不是他不听话,是饥饿型章的偏移太像“你被盯上了”的感觉。人被盯上时,总会抖。

“你一抖,它以为你是活的。我不是说过吗?”米拉轻声说。

“我也说过,我本来就是活的。”埃德里克小声反驳。

这句话刚落下,章像听懂了“划算”,忽然更兴奋了,“咔哒”一下偏过来——不是咬欠缴记录,是朝埃德里克手套边缘试探,像在找更甜的东西。

埃德里克还没来得及后悔,手套边缘已经被“咔哒”咬穿了。

不深,但很准确。

血味一下子冒出来,像你刚打开一袋肉干。血不多,可夜班章不看量,它看“合法出现”。合法出现的血是最香的,因为它能生成更多流程。

埃德里克倒吸一口气:“它真咬我了。”

米拉“嗯”了一声,没有惊讶。她的惊讶早就交给夜班了,夜班不退。

她立刻做了三件事,动作快得像背过一千遍:

1.把欠缴记录整叠推过去——先喂饱,别让它乱咬;

2.抹银粉油在伤口附近——把血味压下去;

3.缠止血布带——把“你像食物”这件事改成“你不太好嚼”。

印章啃了两口欠缴记录,终于松口,还不甘心地“咔哒咔哒”两下,像在投诉夜宵不够甜。

埃德里克捂着手指,疼是真疼,但更疼的是他突然意识到:米拉的动作熟练到像一种本能。她每一次熟练,背后都是某一次不熟练的代价。

他忍不住问:“你以前也被咬过很多次吗?”

米拉没有回答“很多”或“很少”,指了指自己眼下的淡青色印痕,随后把布带系得更稳一点,语气很轻:“我没数过。数了你会心疼。心疼会让你更想救人。更想救人就会更容易被咬。”

埃德里克气笑了:“你这套逻辑也很完整。”

米拉点头:“完整是它们的优点。我们只能用完整对抗完整。”

他看着自己的手套破口,忽然想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我得去处理伤口吧?”

米拉说:“按规定,先填工伤申请。”

埃德里克指着那张工伤表:“工伤申请就是刚才引它咬我的那张。”

米拉看了一眼那张表,声音很平:“所以你更得填。你不填,它就等于没咬你。没咬你就不算工伤。不算工伤你就不能用止血布。不能用止血布你就会流血。你流血它就更开心。它开心就更想证明它咬对了。”

埃德里克沉默了两秒,承认:“你说得很有道理,虽然我不想承认。”

米拉把笔递给他:“写。用左手。”

埃德里克左手字不好看,歪歪扭扭,像一个不想进入流程的人被硬塞进流程。写“伤情描述”那格时,他写得很认真:右手指尖被咬伤,出血,疼痛,仍可工作(视情况)。

写到第三格“是否自愿靠近印章”,他停住了。

“我不是自愿的。”他说。

米拉没有说“我知道”,她说的是更实际的:“你如果圈‘否’,就要解释。解释要缴解释费。解释费不打折。”

埃德里克盯着那三个选项,忽然觉得这表格比章更会咬:章只咬你手指,表格咬你尊严。

他咬牙圈了“是”。

圈下去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被迫承认:我自愿把手伸进嘴里。承认这种事一旦写在纸上,就会变成事实。事实会反过来教育你:下次别伸手。下次你就会更乖。更乖就更省事。省事就更像制度希望的样子。

埃德里克抬头问米拉:“这算不算被迫自愿?”

米拉想了想,给了一个非常轻松但很冷的答案:“算自愿。被迫要另行证明。证明费另计。”

埃德里克:“……你们这城是不是对‘另计’上瘾?”

米拉看着他,眼神像在说:你终于抓到重点了。她嘴上却只说:“别上瘾。上瘾也要收费。”

表填完,下一步是盖“已缴清工伤申请费章”。

埃德里克愣住:“我还没缴费。”

米拉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小票据,票据写得很清楚,清楚得像一首短诗:

工伤申请费:1 枚铜便士

止血布使用费:2 枚铜便士

避免误会附加费:3 枚铜便士

合计:6 枚铜便士

埃德里克看着票据,忍不住笑了:“我被咬了还要付钱?还有什么叫避免误会费?”

米拉点头:“你不付钱,你的伤就不成立。伤不成立,血就叫污染。污染费通常更贵。避免误会就是免得别人误会你,你交了费用,相当于不让别人追究你的责任,你也不去追究别人的责任。”

埃德里克叹气:“原来工伤不是保障,是入口。”

米拉“嗯”了一声:“入口里什么都有:费用、章、解释,以及下一张表。”

埃德里克摸出铜便士时,米拉没看他的钱,只看他手指。她把银粉油又抹了一点,抹得很轻,像怕碰疼他。那动作很短,短到不像温柔;可埃德里克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的温柔——不说好听话,也不做大动作,只在你要被咬的那一刻,把牙往别处引一点点,再顺手把你的手指保住。

钱交了,票据上终于盖到“已缴清”。这一下“咔”得很清脆,像世界被允许继续运转。

埃德里克拿着归档回执,忍不住问了一个很人类的问题:“米拉,你有没有想过逃?”

米拉把桌面收拾回原样,像把牙一颗颗放回盒子里:“想过。逃很贵。贵到你还没逃出去,就已经欠缴了。”

埃德里克点头:“明白。我明天申请调班。”

米拉看他一眼:“你是咨询窗的,你调不动。你可以申请‘更乐观的工作态度’。”

“要表吗?”

“要。”米拉说,“在乐观表后面。”

埃德里克笑出声,笑完又赶紧压低:“你也会开玩笑?”

米拉嘴角动了一下,算半个笑:“我不常开。开多了会被纸学走。”

他们收拾完夜班,走出盖章厅时,走廊的告示在灯下发亮,像一排排看热闹的牙。埃德里克忽然明白为什么前辈会说“心软会被罚金咬”。

因为你一旦心软,就会多看一眼,多伸一把手,多替人挡一次牙。挡一次牙就会沾上血味,血味会让章更兴奋;章兴奋了,下一次就不会只咬欠缴记录——它会顺手试咬你的运气。

而在伊尔玛德,下一次永远会来。

米拉走在他身旁,步子很轻。她忽然说:“回去别把血味带去公告墙。公告墙会记住。它记住以后,你的名字会更贵。”

埃德里克低声问:“贵到什么程度?”

米拉想了想,给了一个很轻松但很致命的比喻:“贵到你以后说‘我不知道’都要缴费。”

埃德里克叹气:“那我以后少说话。”

米拉点头:“少说话省钱。别不说话。不说话会被标记为沉默异常。”

“沉默异常也收费?”

“你猜。”米拉说。

埃德里克:“我不猜了。我怕猜也收费。”

米拉这次真的笑了一下,很短,很浅,像夜里一口不烫的汤:“不收费。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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