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秤行会代缴服务公示》
一、代缴龙税,免排队;代缴费按税额的十分之一计(最低一枚铜便士)。
二、如代缴失败,本行会不退代缴费;失败原因可由本行会自定并加盖“说明章”。
三、选择本服务即视为自愿授权本行会使用您的姓名与影子;影子按印须清晰。
四、争议处理:如对结果有异议,请先缴纳争议处理费(不含解释费、复核费与复核解释费)。
雨是从清晨开始下的。
不是暴雨,只是那种很有耐心的小雨,像有人拿着细刷子在城里一下一下抹水。
石板路被抹得发亮,亮得像刚擦过的铜牌;廊檐下挂着的行会招牌滴滴答答,滴得像一串串小小的罚金。你不注意就会踩进水里,水不深,可湿鞋这事会提醒你:今天不属于你,你依旧不能如意。
咨询窗外的队伍比昨天更长。雨天的人不愿意回家等——回家等会让你想起:家也要缴税。你在家里坐着,越坐越像一张没填完的表格:该填的格子填不上,不该填的格子也不肯空着。于是人们宁愿站在雨里排队,至少排队这件事看上去像在“积极配合”,也能让自己有点事做。
队伍旁边多了一把伞。
伞很干净,干净得像刚从画里撑出来。伞面绣着银秤,银秤的两端各挂一小串银线,银线在雨里闪着细光。伞下站着银秤行会的代理人,年纪不大,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一块刚切开的白面包——你看着它就觉得自己还可以活下去,直到你发现它是昨天的、硬的、,没什么味道,还要另外付刀钱。
“各位,”代理人开口,声音不高,但雨天的队伍本来就没多少力气吵,温柔声音反而显得很清楚,“排队很辛苦。我们银秤行会提供代缴服务。免排队,免风吹雨淋,免……很多麻烦。”
队伍里立刻有人接话:“免罚金吗?”
代理人笑得更温柔一点,像把面包掰开给你看:“罚金不免。罚金是王室财政的爱。我们不敢横刀夺爱。”
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干:“那你们夺什么?”
“夺时间。”代理人说,“时间很贵。你们排队排到下个月,龙税也不会自己消失。”
这句话说得太合理,合理到让人想可以找茬都没办法。雨水顺着斗篷往下滴,你的脚趾在湿靴里发冷,身后的人推你,身前的人挡你——这时候有人递来一条“更快”的路,哪怕路上写着“加速抵达痛苦的彼岸”,你也会想:至少能结束。
于是第一份授权书很快被签了。
签字的人把名字写得很用力,像怕名字被雨冲淡。代理人把一张银色票据递回去,票据边缘压了银粉线,背面一行小字写得很礼貌:如发生争议,请先缴纳争议处理费。更礼貌的是:争议处理费不含解释费、复核费与复核解释费。
埃德里克坐在咨询窗后面,透过铜栅栏缝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很老的戏——戏名叫“更快的痛苦”。戏里的人都知道结局,但还是要买票,因为站在雨里等更难受。
灰袍前辈从旁边经过,连头都没抬:“别看。看了也不能写进条款。”
埃德里克低声说:“他们在卖影子。”
“影子本来就有人卖。”前辈说,“只是以前卖得不这么光明正大。银秤行会擅长把坏事做得像服务。拿影子作为可抵押的资产是合法的。”
前辈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自己也被伞下的温柔沾上。
上午还没过完,咨询窗前就出现了第一批“代缴成功”的人。他们不排长队,直接拿着票据挤到窗缝前,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轻松,像刚把石头从胸口挪开,又像把石头塞进了背包。
“先生,我来核对代缴结果。”一个男人说。
埃德里克翻记录,确实显示“已缴”。他按流程盖了一个“核对无误”章。章一落,男人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像被允许继续存在。男人走的时候甚至朝埃德里克点了点头——点头很轻,像不敢显得太感激,怕感激也要缴税。
紧接着来的是“代缴失败”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把票据塞进窗缝,票据上盖着银秤行会的“说明章”。说明章很漂亮,边缘还带花纹。花纹写出来的失败原因也很漂亮:“由于影子按印不清晰,授权无效。”
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先生,我昨天按得很清晰。今天他说我影子不完整。”
埃德里克下意识往下看。雨天光线暗,影子本来就淡,但他还是看出男人影子边缘少了一小块,缺口整齐得过分,像被票据撕下来的角。缺口的形状甚至很像银秤行会票据右下角那枚小小的装饰印。
他喉咙发紧,想说“你被骗了”。
行会先从你影子上撕下一小角当手续费,然后拿“缺了一角”当理由判你失败——既收了代缴费(影子),又把你赶回队伍里重新来过。
所以是否失败,只取决于他们想不想让你失败。看运气。
但“被骗”不在模板允许的词里。模板只允许“核对”“追溯”“纠错”,不允许“同情”,更不允许“揭穿”。
埃德里克把声音放平:“按记录,代缴失败。您需要重新排队,或者……重新授权。”
男人盯着他:“重新授权还要扣十分之一?”
“按公示,是。”埃德里克说。
男人笑了一声,笑得像牙齿发凉:“我排了三天。你们说排队可以。我排。可行会说不排队更快。我签。现在你说我得重新排队。那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才算‘按规定’?”
这句话问得很像人话,像你在夜里对着天问“我为什么会饿”。可埃德里克知道,这里的人话会被纸吃掉,所以他只能用纸的方式回答。
他停了一秒,声音很轻:“按规定……您怎么做都算。因为规定不是为了您。”
男人怔住,好像第一次听见财政文书处的人说出这么接近真相的话。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句:“明白了。”
他把票据收回去,动作很慢,像把一块被咬过的面包塞回袋里。走的时候,他的斗篷滴水,水滴落在石板上,一滴一滴,像一串串小小的“自愿”。
队伍里有人看见他走开,立刻问代理人:“你们代缴失败会退钱吗?”
代理人笑得很稳:“公示第二条写得很清楚,不退。失败原因可由本行会自定——这是为了保护你们,不被复杂流程伤害。”
队伍里有人咕哝:“那我宁愿被复杂流程伤害。”
但咕哝归咕哝,还是有人去签。因为复杂流程伤害得慢,慢得让你每天都要再来一次;而代缴服务伤害得快,快得像一刀,至少你不用再排队三天才挨第一刀。
午后,雨小了些,伞下的银线却更亮。银秤行会又挂出一张新纸条:盐与面包代购服务,免抢购,免焦虑,影子抵扣,手续简便。纸条旁边还贴了一个“示意图”:影子按印正确示范。
埃德里克看见“正确示范”那几个字,心里一阵荒唐:连影子怎么按都有人教,教完就可以收费,收费完还可以说你按得不对。世界上最贵的东西从来不是面包,是“你按得对不对”。
傍晚,米拉来了。
她不从走廊正中走,因为走廊上的告示爱学人话。她总从侧边小廊出来,像尽量让自己的影子少被看见。她站在咨询窗外偏侧的位置,不挡队伍,也不让自己显得像在“插队”。她只轻轻敲了敲铜栅栏。
埃德里克抬头看她。她的披肩还是那样,灰蓝色,符线很细。脸上没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点疲惫,像夜班印章昨晚没吃饱,她又替它们多挡了几口咬。
“银秤行会在外面摆摊。”埃德里克说。
“我知道。”米拉点头,“昨晚他们来找盖章厅,说要合作‘提升效率’。”
“你怎么回?”埃德里克问。
米拉停了一秒,像把一句很刺的话压成不刺人的形状:“我说效率会让更多人更快地痛苦。痛苦太快,会堆到盖章厅门口。我们要加班。”
她说“加班”时没有抱怨。她只是陈述:你们把世界弄得更坏一点点,我们就会多撑一会儿。撑不是英雄行为,是职业病。
她从袖口里滑出一张小纸,动作很轻,像递一片止血布:“银票据第七码印色偏冷的,是可撤销版本。你看见有人手里的票据印色偏冷,就让他们去复核——趁还来得及。”
银秤行会的代缴票据,其实有两种“版本”,他们用“第七码的印色”做暗记区分——偏冷色那种在行会内部被当成“可撤销、可作废、可反悔”的票据(他们需要时能撕票或改口),而偏暖的则更像“不可撤销“,或者“你签了就算”。
米拉让埃德里克“看到偏冷就让对方去复核”,这等于在教他抢在行会动手撕票前,把票据送进财政系统留痕:一旦复核登记了,行会就更难单方面宣布“影子不清晰或授权无效”,至少能把损失减轻一点。
埃德里克看着那张纸:“你从哪知道的?”
米拉的眼神很轻:“盖章厅知道很多。比如谁的影子被切了一角,比如谁的名字被写歪了。我们不该知道,但我们得知道。不然咬下来的就是人。”
“你不怕被发现?”埃德里克问。
米拉低声说:“怕。但更怕你以为‘按规定’就是答案。”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自己在这里站久了也要缴“停留费”。
埃德里克握着那张小纸,忽然觉得纸边有点热。热不是温暖,是一种“你已经被写进这件事里”的烫。
他抬头看窗外队伍。有人还在雨里排着,有人已经站到伞下签字。伞面银秤在灯光里微微晃,晃得像一只永远不会倾向穷人的天平。
埃德里克忽然想:银秤行会最厉害的不是切影子,是把切影子做得像“帮你省事”。
而这座城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龙——是“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