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影子擦亮服务

作者:龙虾盖饭 更新时间:2026/2/2 23:28:26 字数:3413

《银秤行会补充公示:影子按印优化服务》

一、为提升代缴成功率,本行会推出“影子擦亮”服务(按次收费)。

二、擦亮后影子按印更清晰;更清晰不代表更完整,更完整需另购“完整度提升包”。

三、影子擦亮过程中如出现边角磨损,视为正常损耗;损耗不退费。

四、温馨提示:影子按印清晰度不足者,授权可能无效;授权无效仍将收取代缴费(为避免误会)。

五、如对以上条款有疑问,请先缴纳疑问处理费。

雨一停,银秤行会的伞就更显眼了。

在伊尔玛德,有些东西是天气决定的,比如路滑不滑;有些东西是行会决定的,比如你滑倒以后要不要填表。银秤行会显眼这件事属于第二种:它不是因为伞大,而是因为它懂得把“你现在很狼狈”翻译成“你现在很需要服务”。

咨询窗外的队伍照旧长。队伍旁边的银伞照旧干净。伞下的代理人照旧温柔,温柔得像新烤出来的面包——你看着就会觉得自己还能活一阵子;你掰开一看,里面全是小字。

他把新公示挂出来的时候,动作非常优雅,像在挂一幅画:

《影子按印优化服务》。

队伍里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影子还能擦?”有人问。

“当然能擦。”另一个人说,“你鞋都能擦,影子怎么不能擦。”

“鞋擦亮了至少不掉角。”有人嘀咕。

嘀咕归嘀咕,大家还是忍不住往伞下靠了一点点。靠近一点点就等于承认:我在意这件事。你在意,系统就有了入口。

埃德里克坐在咨询窗里,透过铜栅栏缝看着那张公示,心里先产生一个非常不成熟的疑问:影子擦亮,那谁负责打蜡?

他很快就知道了。银秤行会的人负责打蜡——顺便负责“取样”。

第一个来窗口核对代缴的人,正好是之前那个代缴失败的中年男人。男人脸色比昨天更差一点,差得像被雨水泡过又晒不干。他把票据塞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先生,他说我影子不清晰。我今天去擦亮了。”

埃德里克往下看。男人脚下的影子确实比昨天更“亮”一点点——边缘更利落,像被人拿刀修过。问题也在这里:修得太利落了,利落到像少了一块。

男人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希望:“现在应该可以了吧?”

埃德里克本能地想说“应该”。“应该”这种词很温柔,也很危险,因为它是没有授权的安慰。没授权的安慰会被记为同情性语言,同情性语言会扣分,扣分以后你就会被安排去夜班温习。夜班章不听“应该”。

他只好按流程翻记录:“你又授权了吗?”

男人点头:“又签了。又按了影子。他说这次一定能成功。”

“又按了影子”这句话听起来像重复劳动,可在伊尔玛德重复劳动的真正含义是:你又被切了一次。

埃德里克看着那张票据,票据边缘的印色偏冷。偏冷——米拉说过这意味着可撤销。可撤销的意思就是:他们随时可以说你不行。

“他收你多少钱擦亮?”埃德里克问。这句问话本身也不合规,因为窗口不该关心行会收费;窗口只该关心你下一步去哪里缴费。但埃德里克还是问了,因为他突然觉得:了解敌人收费结构,属于职业技能。

男人苦笑:“按次。一次两枚铜便士。说我太暗,得擦两次。擦完说边角磨损正常损耗。然后让我买‘完整度提升包’。”

埃德里克差点被“完整度提升包”这个词逗笑。影子也有“提升包”,那是不是还有“季卡”“年卡”“影子会员”?他把笑咽回去,换成更安全的叹气。

“你买了吗?”他问。

男人摇头:“我没钱。我要是有钱就不来代缴了。”

这句话说得很朴素,也很扎心:你没钱,所以你来花钱省事;你花钱省事,所以你更没钱。循环很完整,完整是它们的优点。

埃德里克把票据递回去:“你去复核。趁还来得及。”

男人愣住:“复核要钱吗?”

“要。”埃德里克说,“但复核至少会在财政这边留一条记录。留记录以后,他们撕票没那么容易。”

“那我为什么还要去?”男人眼神发红,“我已经花了代缴费,花了擦亮费,还要花复核费?”

埃德里克看着他,忽然很想说一句“辛苦了”。辛苦了这三个字很便宜,很人类,可在伊尔玛德它值十分扣分。埃德里克没说,只低声给了一个更实用的答案:

“因为你如果不去,他们会更顺利。”

男人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像把头点进一块石头里:“我去。”

他走开的时候,影子在地上拖了一下。拖得很轻,像一张纸被拖过水洼。埃德里克看着那道拖痕,突然意识到:所谓擦亮,其实是把影子刮薄,让边缘更清晰。清晰=更像可被计量的东西。更可计量就更可收费。

下午,银秤行会真的开始“擦影子”了。

他们在伞下摆了一张小小的木台。木台上放着一块黑布,黑布上撒着银粉,银粉在灯下闪,闪得像你以为自己即将变好。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瓶子,瓶子贴着标签:影子护理油(不含影子)。

代理人微笑着对排队的人说:

“各位放心,我们这是优化服务。擦亮不伤影子——最多只是让它更有棱角。棱角是好事,棱角代表你这个人更清晰。”

队伍里有人小声问:“棱角会不会被拿去抵扣?”

代理人笑得更温柔:“抵扣是自愿的。”

“自愿”这词一出来,队伍里很多人下意识缩了一下肩。缩肩的动作很一致,像训练有素。你看,伊尔玛德的语言已经在改造人类的反射弧。

埃德里克透过窗缝看着“擦影子”的流程:

行会的人会让你站到黑布上,黑布把影子显出来;然后他们用一块银粉布在影子边缘来回擦。擦的时候会念几句很短的咒——咒语不是为了神秘,是为了合法:有咒语就意味着有服务,有服务就意味着收费,收费就意味着你不能说“你这是偷”。

擦完,他们会把你影子边缘“掉下来的那一点点”用小瓶子装起来,动作非常自然,像收集面包屑。面包屑可以喂鸡,影子屑可以喂条款。

有人擦完后影子确实清晰了,清晰得像被刀修过;但影子也更薄了,薄到像纸。薄不是看不见,薄是你看得见自己正在被削。

队伍里一个年轻姑娘擦完影子,忍不住问:“我怎么觉得我站着有点轻?”

代理人温柔回答:“那是因为你负担少了。你看,我们服务真有效。”

姑娘:“我负担少了是好事吗?”

代理人:“当然。负担少就更容易通过审核。”

这句话听起来像安慰,实际上像广告:来吧,把你的一部分交出来,你就更容易被系统承认。

傍晚,米拉来了一次咨询窗。

她站在窗外偏侧的位置,不挡队伍,也不让自己像在“插队”。她没看银伞,先看埃德里克的手——她看人的方式总是这样:先看你有没有被咬,再看你有没有硬撑。

“银秤开始擦影子了。”埃德里克低声说。

米拉点头:“他们终于忍不住了。”

“擦影子为什么会让人更容易失败?”埃德里克问。

米拉看了他一眼,眼神很轻:“因为他们擦的不是脏,是边界。边界越清晰,越好切。”

“他们切走那一点点,去哪了?”埃德里克问。

米拉没有直接回答“去哪”。她只说:“去变成票据上的小字。小字会长大。”

这句“会长大”说得很轻,却让埃德里克心里一凉。公告墙会长大,绩效表会长大,小字也会长大。伊尔玛德真正的怪物不是龙,是所有“会长大”的纸。

埃德里克想起那个中年男人,忍不住问:“我能做什么?”

米拉沉默了一秒,像在衡量“说多少才不会害死你”。最后她说:

“你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去复核。复核是留痕。留痕就是让行会少一个说谎的空间。”

“可复核也要钱。”埃德里克说。

米拉点头:“是。但钱有时候是用来买时间的。时间很贵。你看银秤行会最懂。”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像递一片止血布:

“还有,别当着伞说‘擦亮’两个字。说多了,纸会学走。学走以后,明天财政就会推出‘影子按印规范化条例’,收你规范化费。”

埃德里克没忍住笑:“你怎么什么都能预测到收费?”

米拉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算半个笑:“我不预测。我只是见过。”

她转身要走,像想起什么,又回头补一句:

“你要是看到票据第七码印色偏冷,让对方立刻去复核。偏冷的那种票,行会喜欢撕。”

米拉停了一下,像在想:这句话要是被告示学走,明天大概就会变成一张收费清单。她还是说了,只是说得更像吐槽:

“重点不是‘偏冷’本身,”她压低声音,“重点是——他们每天结账前会清一批‘可撤销票’。行会叫结账,我们叫被宰。”

埃德里克:“清票跟我有什么关系?”

米拉看了他一眼:“清票的时候顺手取样。取样你听着像很科学,其实就是——你影子会少一小块,还给你写个‘正常损耗’。”

埃德里克:“……所以你之前那句‘趁还来得及去复核’,是有截止时间的?”

米拉点头:“对。你看到那种彩票,别只跟人说‘印色偏冷’。你要跟人说:‘今天就去复核。明天你的影子可能就不完整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平,但杀伤力很够:

“票据撕了还能补印。影子缺了,你就得用一辈子的解释费来证明你还是你。”

她走了。银伞下的银粉还在闪。闪得很美,像你以为自己在变好。

埃德里克看着队伍里一个个站上黑布的人,忽然明白这章最荒诞的一点:

他们来代缴是为了省事,结果省着省着,把自己省薄了。

而薄这件事,一旦写进条款,就会变成“更容易通过审核”的优点。

伊尔玛德的优点,通常都带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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