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室财政文书处公告:关于“满月之夜巨龙将至”谣言的澄清》
一、本城近期无巨龙入城计划;近期仅计划例行征收税费。
二、如有变动,以补充告示为准;补充告示将于第一时间张贴于公告墙(不含第二时间)。
三、任何囤积盐、面包与影子之行为,均视为自愿接受追缴队上门指导;指导不含安慰。
四、请勿围堵公告墙、请勿撕毁告示;撕毁者将被认定为“自愿申请解释”。
满月前两天,伊尔玛德忽然变得很会讲故事。
平时大家讲故事只在酒馆里讲,讲给麦酒听、讲给炉火听、讲给今天还能坐着的人听。可这两天故事跑到了街上,跑进面包房,跑进教会唱诗班,最后还跑进了财政文书处那条冷走廊——故事跑得比追缴队快,因为追缴队跑之前要填出发申请表。
故事只有一句:龙要来。
“我表兄在驿站看见红蜡密信,”队伍里有人说,“蜡上有鳞纹,一看就是王室的急件。”
“你那算什么,”另一个人立刻接,“我昨晚听见钟楼的钟自己响了三下。钟从不自己响。除非有大事。”
还有人干脆跳过证据:“盐涨价了。盐涨价就等于龙要来。”这在伊尔玛德算一种民间数学:你不用懂龙,也不用懂王室,只要懂盐。
埃德里克坐在咨询窗后面,听着这些话在队伍里滚来滚去,滚着滚着就越滚越圆,圆到像真相。
他心里发紧:龙来不来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相信龙要来。只要相信,价格就会先来,抢购就会先来,追缴队也会先来。谣言是一种提前征收。
灰袍前辈把一张辟谣稿丢到他桌上,像丢一块冷石头:“贴去公告墙。字写大一点,口气稳一点。别写得像你也在怕。”
埃德里克低头看辟谣稿,第二条看得他眼皮一跳:如有变动,以补充告示为准。辟谣写得像预告,预告写得像威胁,威胁又写得很礼貌——礼貌得像递刀时说“请小心”。
“这句话不等于告诉大家‘我们随时改口’吗?”埃德里克小声说。
灰袍前辈淡淡道:“我们本来就随时改口。写出来只是更诚实。”
诚实在财政文书处里并不是什么好词。它更像一种权限:你有权诚实,别人就要承担诚实的后果。
埃德里克抱着辟谣稿走去公告墙。路上他看见银秤行会那把伞还在,伞下面换了新的小公示:盐与面包代购,免抢购,免争执,影子抵扣,手续简便。伞边挂着一串银铃,铃声很轻,轻得像在耳边对你说着恶魔的低语:来吧,别排队了。
面包房门口也排着队。队伍里有人说:“我不怕龙,我怕没盐。”另一个人说:“我不怕没盐,我怕盐涨价。”大家聊得很热闹,热闹里有一种被吓出来的生气:人只要还在争盐,就说明还没完全绝望。
公告墙前比平时更挤。平时人们看告示只是看看,像看天气;今天人们看告示像看命。有人伸长脖子,有人踮脚,有人干脆把孩子抱起来当梯子。孩子被抱得很高,眼睛里都是玻璃反光,像提前学会了“你要看见规则才能活”。
埃德里克挤到墙前,抹浆糊,贴正,压平。动作很规矩,规矩得像在给一座即将塌掉的房子贴一块止血布。
他退后两步,等着公告墙吐纸角——这两天它爱吐。可这一次,“噗”的一声之后,吐出来的不是纸角,也不是浆糊。
是一张薄得过分的纸。
薄纸像从玻璃背后渗出来的,边缘潮湿,字迹像用指甲刻的:
——“辟谣写得太像预告了。”
埃德里克心里一凉。他确认自己没写过这句。可这句偏偏就是他刚才在心里说的。公告墙学会了他说话,甚至学会了他没敢说出口的那句。
灰袍前辈站在不远处,看见那张薄纸,脸色一点没变:“看见没有?别在走廊停太久。告示会学你说话。”
“它为什么学我说话?”埃德里克问。
灰袍前辈声音更低:“因为人话会让它饿。它吃人话长大。你们这些写字的人,说得越像人,它越爱吃。”
这解释荒诞得像传说,又像事实。埃德里克忽然想起夜班印章的饥饿型:原来饥饿不是个别现象。
章饿、墙饿、条款更饿。它们吃的不是肉,是“你愿意承认你在怕什么”。
辟谣告示贴上去后,城里没有安静,反而更热闹。
有人看完辟谣立刻说:“你看!他都写‘如有变动’了!那就是肯定会来!”
有人说:“他说囤影子也要追缴?那我更得囤!囤了才有资格被追!”
还有人去银秤行会签了“盐与面包代购”,顺手把影子按了一下。按完还不放心,问代理人:“影子按印要多清晰才算清晰?”代理人温柔回答:“清晰到你自己看了会心疼。”
到了傍晚,公告墙前突然起了骚动。
有人撕告示。
撕告示是重罪。不是因为告示神圣,而是因为撕告示意味着:规则是纸,纸可以撕。这个念头一旦成立,很多东西会一起裂开——比如解释权、比如稳定、比如那些靠“别人不敢撕”活着的人。
年轻人抓着辟谣告示边角,眼睛发红:“你们说不来!可我弟弟昨晚在港口看见鳞光!你们为什么骗我!”
他用力一扯,纸“刺啦”一声。声音干净得像刀划。
下一秒,公告墙玻璃内侧浮出细细裂纹。裂纹很像牙印,仿佛墙被扯疼了。玻璃后的纸堆猛地一鼓——那不是风,是“有人在里面憋不住笑”的那种鼓。
人群退后一步,又前进一步。人群总是这样:既怕裂纹,又爱看裂纹怎么裂。裂是热闹,热闹能让人暂时忘记自己其实在怕。
灰袍前辈赶来,声音冷得像铜牌:“撕告示者,按‘自愿申请解释’处理。”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年轻人还在喊。
灰袍前辈回一句:“真相不在公告墙上。公告墙上只有通知。”
追缴队来了。他们没有拔剑,只展开一卷长纸:追缴流程。纸卷展开时像一条白蛇,蛇头对准年轻人,蛇身一节节写着“下一步”。蛇很白,白得干净,干净得让人害怕——因为干净意味着它从不犹豫。
年轻人被带走时还在喊:“我不是囤盐!我不是反抗!我只是——”
“只是想知道。”灰袍前辈替他接完,语气更像叹气,“想知道是最贵的欲望。你付不起。”
这句话说完,人群散了些,但恐惧没有散。恐惧会换一种形态继续排队:有人开始更快地囤盐,有人开始更快地去银秤行会按影子,有人开始更快地把孩子送去亲戚家——亲戚家也许更安全,至少暂时。
夜色下来,公告墙玻璃上的裂纹还在。裂纹很细,却像预告:裂口一旦出现,风就会从规则里漏进来。
米拉傍晚在走廊尽头等埃德里克。她很少在走廊停,因为告示爱学人话;今天她还是等了,因为她看见埃德里克脸色很差,差得像被纸吸走了一点。
“你贴了辟谣?”米拉问。
“墙吐了一句。”埃德里克把那张薄纸递给她看。
米拉看了一眼,没有笑,也没有骂,只轻轻说:“它开始学你说话,说明它饿了。”
“为什么饿?”埃德里克问。
米拉沉默一下,像把一句难听话换成不那么难听的形状:“因为城里的人越来越不说人话了。人话少了,纸就只能从你们这些写字的人身上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你别让它吃太多。你会瘦得很快。”
埃德里克想问:瘦到什么程度?瘦到影子薄吗?瘦到名字淡吗?瘦到连“暂缓”两个字都不敢想吗?可他没问。他忽然觉得问这些话很像在主动把自己递到纸嘴边。
米拉看着公告墙那道裂纹,低声补一句:“今晚别去盖章厅。裂纹会让章更兴奋。兴奋的章不咬欠缴,它咬运气。”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不愿意让自己的影子在裂纹旁边停太久。
埃德里克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公告墙。墙在灯下像一块黑色的舌头。舌头上贴着辟谣,辟谣边缘有一道被撕过的痕。痕不深,却像预告:裂口一旦出现,整个城市都会开始漏风。
而满月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