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玛德的好消息和坏消息,经常是同一张纸的正反面。
比如“龙不会来”——好消息。
坏消息是:你得先看懂“不会来”,才能享受这个好消息;而在这座城里,“看懂”这件事通常要排队、要盖章,必要时还要交一笔“我真的看懂了费”。
辟谣贴上公告墙以后,大家的反应非常统一:嘴上说“不信”,手上却很诚实地囤盐、囤面包、顺手囤一点影子。你问他们为什么,他们会说:“我没囤,我是提前准备。”
提前准备是伊尔玛德的传统艺能:提前把自己交给流程。
财政文书处当然不会浪费这种气氛。气氛一到位,告示就会自动长出来,像春天的野草——只不过野草不收钱,告示收。
于是第二天一早,公告墙上多了三张“补充告示”。三张都很新,墨都很黑,章都很硬,硬得像要把玻璃压出新的牙印。更精彩的是,它们互相打架。
第一张写:补充告示具有最高效力。
第二张写:最高效力只持续两小时。
第三张写:不要补充太多,会引发恐慌(恐慌属于自愿情绪波动)。
人群围上去读,读得比看通缉令还认真——毕竟通缉令不一定是你,补充告示一定跟你有关。
有人念第一张:“补充告示具有最高效力……除非出现更补充的补充告示。”
她读完停住,转头问旁边人:“什么叫更补充?”
旁边人非常认真:“就是比补充更补充。”
她气得想笑:“那不就是废话吗?”
对方点头:“是废话,但废话有章。”
另一边,有人念第二张:“最高效力仅在张贴后两小时内有效……两小时后效力自然冷却,冷却费另计。”
他一脸震撼:“效力还能冷却?”
旁边立刻有人解释(还解释得很顺):“跟汤一样,放久了就凉。凉了不好喝,就得加热。加热要钱。”
听上去离谱,但大家居然都点头:没毛病,世界观自洽就行,反正最后都会收费。
第三张最绝:“请勿过度补充,以免引发恐慌;恐慌属于自愿情绪波动。”
有人当场小声反问:“我恐慌还算自愿?”
旁边人立刻把他拉低一点:“你小点声,恐慌会影响影子按印清晰度。”
那人很委屈:“我现在就影响了。”
“那你赶紧去擦亮。”旁边人说得像在报天气。
笑声出现了一秒就消失了。伊尔玛德的人其实会笑,只是笑也得控音量——笑大了像反抗,反抗很容易变成收费项目。
埃德里克在咨询窗里看着三张补充告示,只觉得头皮发紧:到底听谁的?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个问题问错了。在伊尔玛德,正确问题是:到底哪张能收费?
答案也很统一:三张都能。
因为第一张让你等“更补充”;等是要成本的,成本最后会变成某种费。
第二张让你抢在两小时内“理解”;理解也有成本,尤其你理解错了还要复核。
第三张让你管理情绪;情绪一旦被写进条款,就会变成“可追责的情绪”。
中午开始,咨询窗外的队伍忽然变得更有条理——不是大家突然变文明了,是大家被告示分流了:
一部分人冲着“两小时最高效力”来,想赶在冷却前把话问清;
一部分人冲着“恐慌是自愿”来,想确认自己算不算违法;
还有一部分人最聪明:他们什么都不问,直接去银秤行会买盐。买盐至少能吃,理解费不能吃。
第一个冲到窗口前的年轻人,脸色像被追缴队指导过。他把第二张告示指给埃德里克看:
“先生!他说两小时内最高效力!我现在还有半小时!我想问——龙到底来不来!”
埃德里克很想回一句:“我也想知道。”
但窗口不承认“想知道”,窗口只承认“下一步”。所以他只能把问题拆开:
“你要问的是哪一条?”
年轻人差点崩溃:“我问的就是‘来不来’啊!”
埃德里克指指第一张:“它说补充告示最高效力,除非出现更补充的补充告示。现在有没有更补充的?没有。所以你这个问题,可以被解释为:你希望出现更补充的补充告示。”
年轻人愣住:“那我怎么办?”
“等。”埃德里克说。
“等到什么时候?”
埃德里克非常诚实:“等到他们想发。”
年轻人张嘴想骂,又想起窗口旁那句“辱骂工作人员视为自愿追加捐献”,最后把骂改成了评价:
“你们真会写。”
埃德里克点头:“会写是职业技能。”
年轻人走开后,一个面包学徒挤上来,指着第三张:
“先生,他说恐慌属于自愿情绪波动,那我不恐慌是不是也算自愿?自愿是不是要收费?”
埃德里克看着他,想笑又不敢笑,只好给一个非常伊尔玛德的答案:
“自愿不一定收费。”
学徒眼睛一亮:“那什么时候收费?”
埃德里克叹气:“当它能被写进表格的时候。”
学徒认真点头:“明白了。我以后恐慌也要恐慌得有格式。”
队伍里居然有人跟着点头:是啊,恐慌要合规。合规的恐慌至少不会被追缴队现场指导。
下午,公告墙吐东西了。
它吐出一张小纸,只写了一句,像一条“二级评论”:
“哪张更像真的,就听哪张。”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荒诞是因为:你看,连墙都开始给意见了。
舒服是因为:终于有人给了一个“简单规则”。
恐惧是因为:简单规则如果来自墙,那墙就开始当裁判了。
灰袍前辈路过,看见那张小纸,脸色不变,只说:“烧了。”
有人不服:“它说得挺对啊!”
灰袍前辈语气很平:“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说话。告示一旦学会说话,就会学会指挥。指挥不免费。”
他把纸丢进净火盒,蓝火一舔,小纸卷起来,像被掐断的一口气。
可大家已经听见了。
“哪张更像真的,就听哪张。”
这句话像火星,火星很小,但会传。它传着传着,就会变成更危险的想法:那我们是不是也能决定哪张告示更像真的?如果我们能决定,那告示的牙是不是就没那么尖?
傍晚,又一张告示贴上来了,标题写得特别让人安心:
《更补充的补充告示(最终版,暂定)》。
人群瞬间沸腾。有人喊“终于来了”,有人问“最终版为什么暂定”,还有人非常务实:“解释费在哪交?”
埃德里克看着那行“最终版,暂定”,只觉得背后一阵凉——伊尔玛德最可怕的不是“没有答案”,是“快有答案了”。
因为“快”这个字,最喂墙。毕竟,大家一觉得“快有答案、快结束了、快能办成了”,就会更焦虑、更挤去公告墙前、更频繁地问、更容易吵起来——这些正好是公告墙最爱吃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