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减免名额发放公告(试行)》
一、本次发放“龙灾紧急减免名额”共计三十份,先到先得。
二、名额仅限“已焚”类别;“濒危”请于濒危后再行申请。
三、行动不便者可委托代领;代领人须提供:
1)委托书(需本人指纹与影子按印);
2)委托人与代领人的亲属关系证明;
3)亲属关系证明的出具机构出具的亲属关系证明。
四、本公告解释权归王室财政文书处所有;如需解释,请另行缴纳解释费。
早晨,伊尔玛德的天色很清,清得像一张刚晾干的公文纸——白、硬、没有温度。
埃德里克一到岗,就看见灰袍前辈在公告墙前忙得像在喂一头胃口很好的兽:刷子一下一下抹浆糊,手腕稳得惊人,仿佛只要贴得足够正,城市就会少死一点点。
新告示贴上去的时候,公告墙很安静,没有吐纸角,也没有鼓肚子。它只是“看着”。玻璃后面的纸堆挤得更紧,像在憋笑,又像在憋饿。
埃德里克读完告示,心里先冒出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条款写得真漂亮,漂亮得像讣告——每一行都很体面,每一行都不救人。
三十份名额。先到先得。
他抬头看队伍,队伍已经不是队伍了,更像一条盘在城门内侧的蛇。蛇头贴着咨询窗,蛇尾绕到拱门外,还在往更远的街角伸。人们站得很安静,安静里有一种“随时会冲”的紧。有人抱着烧焦的门板,有人拎着一口变形的锅,有人什么也没有,只把一张薄薄的影子踩在脚下,像怕它被风吹走。
告示一出,安静就变了味。
起初是窃窃私语,像纸角轻轻翘起——“三十份”“先到先得”“已焚才行”。然后有人开始往前挪,挪着挪着就变成了推。推着推着,有人摔倒,摔倒的人立刻被后面的人踩到斗篷边缘——不是故意,是因为大家都在看名额,不看脚下的人。
埃德里克想起模板里那句很干净的话:名额有限,按序发放。模板从不写“会踩死谁”。
咨询窗外,那个“已焚”的女人又来了。她手里抱着一叠邻里证明,纸边都磨起毛了,像她一路跑来跑去把纸也跑累了。她排在队伍里,离窗还很远,可她眼睛一直盯着告示,像盯着一根即将断的绳。
她看见埃德里克,勉强朝他点点头。那点头很轻,轻得像不敢浪费力气。埃德里克忽然明白:条款把人训练得像野兽,野兽不敢浪费力气去表达礼貌。
“先生!”有人在外面喊,“我们从昨晚就排着!名额应该算我们的!”
灰袍前辈在旁边冷冷回了一句:“按规定,昨晚不算。昨晚属于昨天。今天的名额从今天开始算。”
这句话说得非常合理,合理得像把人的时间切成薄片:你昨晚饿着,不算;你今天饿着,才算。
队伍开始躁动。有人不再排队,直接冲向公告墙下面的“名额登记桌”。登记桌上摆着一叠号牌,号牌背面写着:遗失不补。号牌旁边还摆着一只小铜铃,铃上贴着提示:领取号牌请先摇铃一次,以示自愿。
第一个冲过去的人摇铃摇得很响。铃声清脆,像在庆祝自己还活着。第二个、第三个也跟着摇,铃声连成一串,像一段很欢乐的催命曲。
埃德里克看得头皮发麻。他很清楚:当“先到先得”出现的时候,规则就不再是秩序,规则会变成一种许可——许可你对旁边的人不客气。
一个拄拐的老人被挤到队伍外侧,拐杖一歪,整个人几乎要倒。旁边一个年轻人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然后又立刻把手缩回去,像怕被人误会“你在帮他插队”。年轻人站直,装作没看见。
老人抬头看他一眼,没有骂,只轻轻说:“你跑吧。你跑得快。”
这句话很平,平得像把人从“人”降级成“速度”。
埃德里克忽然觉得胸口很堵。他想从窗口出去帮忙,但灰袍前辈一把按住他肩:“别出去。”
“会出事。”埃德里克说。
“出事也是按规定出事。”灰袍前辈说得像在背诵,“你出去,出事就是你的事。”
这句“你的事”比龙鳞还硬。它不是威胁,它只是财政系统的真理:责任总要落在一个人头上,而临时聘用的人最合适。
登记桌那边开始发号牌。号牌发得很快,快得像撒粮。有人拿到号牌就笑,笑得几乎要哭;有人没拿到,脸色像被刮去一层。最荒诞的是:拿到号牌的人会立刻把号牌塞进衣服里,紧紧按住胸口——像按住心脏,怕心脏被人抢走。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挤到登记桌前。孩子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像被火烤过。女人声音沙哑:“我孩子发烧两天了,我们房子烧了,我申请减免——”
登记桌旁的文书连头都没抬:“已焚类别?”
“是!”女人急得几乎要把孩子举起来当证据。
“名额先到先得。”文书终于抬头,看一眼孩子,“你来晚了。”
“我从凌晨就排队!”女人喊。
文书说:“你排队排错地方了。名额登记在这边,不在咨询窗。”
女人怔住。那一怔里,有一种“我被规则骗了”的空白。她抱紧孩子,像抱紧一团快散的火星:“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文书很平静:“昨天没发名额。昨天说了也没用。”
女人想骂人,但骂人会被视为自愿追加捐献。她最后只发出一声很低的、像喉咙裂开的哭。哭声不大,可它让旁边几个拿到号牌的人下意识把号牌按得更紧。
埃德里克看得手心发凉。他忽然很想把告示上的“先到先得”四个字改成“按需发放”。可他知道自己没有那支能改字的笔——至少现在没有。
就在这时,米拉出现了。
她没有从走廊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她总是避开走廊,那里的铜牌、告示、阴影都太爱记人。她从侧门的小廊过来,披肩的符线在光下闪一下,又暗下去。她站在登记桌旁,轻轻按了一下桌边的铜铃。
铃只响了一声,很轻,不像前面那些人摇得像庆典。那一声像提醒:别把自己摇得太像“自愿”。
登记文书看见她,态度立刻柔软了一点点——不是因为她可怕,而是因为盖章厅的人掌握“能不能成立”这一层权力。米拉把一张小纸递过去,纸上没有长篇条款,只有一句话:
“紧急医疗与灾后安置可先行受理,后补名额登记。”
登记文书皱眉:“这不在公告里。”
米拉的声音很平:“在内部指引里。你不必知道它在哪,你只要知道它存在。”
她说完,往抱孩子的女人那边看了一眼。她没有走过去扶人,也没有说“别怕”。她只是用那种很冷、很轻的眼神给出一个选择:你现在把孩子抱去教会诊所,我会让你在纸上先存在。
女人像抓到一根细线,抱着孩子往教会方向跑。她跑得不快,但跑得很直。她没有回头谢米拉——谢也来不及。她只是在跑的途中,把眼泪擦在袖口上,像擦掉多余的水,不让自己滑倒。
埃德里克看着米拉,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松:原来“冷温柔”不是说好听话,而是把一条隐蔽的路递给你,让你少挨几口咬。
灰袍前辈在旁边看见这一幕,脸色更冷:“盖章厅的人别插手咨询。”
米拉转头看他,眼神很淡:“我没有插手咨询。我只是在防止你们明天要处理尸体登记。”
灰袍前辈噎住。因为“尸体登记”这词也很按规定——按规定,死人也要有表格。
登记桌继续发号牌。三十份很快发完。拿到号牌的人像中了大奖,又像背了债。没拿到的人开始散开,但散开的方式很像潮水退去:退得不甘心,退得还想再扑回来。
有人开始盯上拿到号牌的人。
一个瘦高的男人拦住一个少年:“你号牌卖不卖?我出两枚银币。”
少年捂着胸口摇头。
男人咬牙:“三枚。”
少年还是摇头。
男人的眼睛红了:“我家两条街都烧了,我娘还在里面咳!你一个年轻人要这个干什么?”
少年嘴唇发白:“我也烧了。”
男人的手抬了一下,像要抢。周围的人立刻围拢过来——不是要劝架,是看热闹,顺便寻找机会。热闹在这座城市里也是一种资源:你看得够准,你就能抢到。
埃德里克心里一紧。就在那一瞬间,他听见公告墙玻璃里“咔”的一声,像细小的牙印又多了一道。墙在兴奋。它喜欢这种时候:人群、争抢、规则的边缘被磨薄,纸会长得很快。
米拉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她没有拔刀,也没有喊卫兵。她只是把手伸进披肩内侧,摸出一枚小小的“安静章”,在空气里轻轻一盖。
“咔哒。”
空气像被盖章一样,忽然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里,男人的手停在半空,少年喘了一口气,周围人的眼神也短暂地从“猎食”里退回“人类”。
米拉低声说:“别抢。抢了也不算你的。号牌背面有追溯符。你拿到手,它会把你的影子写成‘窃取’。”
男人怔住:“你唬我——”
米拉看着他,眼神很平:“我不唬人。我只告诉你:被写成‘窃取’的人,会被饥饿型印章咬得很疼。你想试试吗?”
男人的肩膀慢慢塌下去,像被这句话压住。他把手放下,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缴税。
少年看着米拉,想说谢谢。米拉没有给他机会。她只是把安静章收回去,转身对埃德里克说:“今天别在公告墙前久站。它吃得太饱,会吐更难看的东西。”
“它今天很安静。”埃德里克说。
米拉摇头,声音更轻:“安静不是饿。安静是咀嚼。”
这句话说完,她就走了。走得很快,像不愿意让自己的影子停在这里太久。
傍晚,队伍散了,地上留下很多脚印。脚印乱得像一张被揉皱的表格。登记桌收走号牌存根,存根上每一个名字都写得很工整——工整得像在保证:你们曾经来过,曾经争过,曾经被允许先活一会儿。
埃德里克回到咨询窗,翻着当天的退回单,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冷。他想起那位老人说“你跑吧,你跑得快”。他想起抱孩子的女人跑向教会。也想起米拉那一盖“安静章”。
原来这座城把“救命”写成比赛,把“温柔”写成章,把“公平”写成解释权。
而公告墙在夜里,会把这一切都记下来。
他抬头看玻璃外的天色:满月还没到。可城市已经先开始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