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档案厅/王室财政文书处联合告示:档案调阅须知(修订)》
一、调阅档案须提供调阅理由;理由不得包含“好奇”“同情”“想弄明白”等词。
二、允许使用的理由包括但不限于:核对、追溯、纠错、审计、清算(请圈选)。
三、如调阅对象为“暂缓令”“减免令”等敏感档案,须追加提交:
1)上级授权书;
2)授权书的授权书;
3)授权书授权书的见证书。
四、调阅时如遇档案开口说话,请勿回应;请当场盖“安静章”。
名额风波过去的那天晚上,埃德里克做了个很短的梦。
梦里他站在公告墙前,墙吐出来的不是纸角,是一张张脸。脸贴得很正,边缘抹着浆糊,像刚刚被“确认存在”。他想把其中一张撕下来看看是谁,手还没碰到玻璃,夜班印章就从背后咬住他的指尖,咔哒一声,像盖章。
他惊醒时天还没亮,手指完好无损,却麻得厉害,像真的被咬过。
他坐了一会儿,听外头街上开始有了声音:马蹄、面包房开门的木响、行会学徒搬运铁料的喘气。伊尔玛德的早晨总是有点忙,忙得像谁欠了时间,要连本带利赶在太阳升起前还掉。
咨询窗照常开。队伍照常长。不同的是:队伍里多了一种沉默。昨天的争抢把很多人掏空了,他们今天没力气骂,也没力气哭。沉默像一层薄灰,落在每个人肩上。
灰袍前辈一进门就把一叠新告示丢给他:“贴去公告墙。关于减免名额的补充说明。”
埃德里克扫了一眼补充说明,里面最刺眼的一句是:“未获名额者可于下月继续申请。”下月这两个字写得像慈善。可下月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一个不太礼貌的玩笑。
他把告示贴好,公告墙没有吐。它只是轻轻鼓了一下,像吞下一口失望。
埃德里克回到咨询窗,翻开模板,忽然觉得那些条款的字更黑了。黑得像会流出来。他把眼睛从字上移开,盯着窗缝外那条蛇一样的队伍,心里冒出一个问题:
“暂缓令”到底是什么?谁写过?为什么被撕掉?
他其实知道答案的一半:因为有人不许它存在。可他想知道另一半:不许的那个人是谁?以及——这座城有没有可能再写一次“暂缓”?
他想起米拉说过:先例很危险。灰袍前辈也说过:证据的学名叫麻烦。可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一个更直接的念头:麻烦不查清楚,会变成更大的麻烦。到那时候,麻烦会有牙。
午后,队伍稍微短一点。埃德里克请了一个很短的“去洗手间”的假,顺着走廊往档案室走。
财政文书处的档案室不在最深处,它在偏僻处。因为最深处放的是权力,偏僻处放的是记忆。权力总有人来,记忆最好没人碰。
档案室门口有一张新的《调阅须知》,刚贴不久,纸还在发硬。埃德里克读完四条,感觉自己像在读一份“你最好别读”的说明书。尤其是第四条:档案开口说话请勿回应。
他抬头看门。门缝里透出一点灰光,像有人在里面点着很小的灯,怕把灰尘惊醒。
他敲门。
门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后。
这人穿着档案室的深灰袍子,袍子上没有财政文书处那种“规矩符线”,只有几处补丁。补丁缝得很整齐,像一个人宁愿补衣服也不愿补话。脸很年轻,眼神却像老纸一样干:不闪、不亮,但很耐看。他看着埃德里克,不问“你是谁”,直接问:
“理由?”
埃德里克愣了一下:“我……我想核对一件事。”
档案室的人点点头,抬手指向门口那张《调阅须知》:“请圈选理由。”
门口贴着的理由有:核对、追溯、纠错、审计、清算。
埃德里克看着“清算”两个字,感觉它比“同情”更容易被接受,因为清算听起来像工作,不像人。于是他指了指“追溯”。
档案室的人没有表情变化,只把一张小表格递给他:“写。别写多余的话。多余的话会被档案记住。”
埃德里克拿笔写:追溯——暂缓令相关条款。
他写完,手心冒汗。不是怕,是一种奇怪的兴奋:他终于开始做一件不在模板里的事。
档案室的人看了一眼表格,眉头轻微皱了一下:“暂缓令?”
埃德里克心里一跳:“不能查吗?”
“能查。”对方说,“但你得知道:你查到的东西会反过来查你。”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不像威胁,像教你不要把手伸进火里。埃德里克忽然觉得这人并不冷,只是把温柔用在“让你别死”上,颇像米拉。
“你叫什么?”埃德里克问。
对方停了一下,好像不习惯在工作里出现名字:“塞伦。”
“塞伦先生。”埃德里克把声音放轻,“我只想知道它为什么被撕掉。”
塞伦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张还没被揉皱的纸:“你想知道‘为什么’,是因为你还觉得规则有原因。但规则为什么会有原因呢?大部分人不问了,他们只想知道‘下一步去哪盖章’。”
埃德里克无言以对。
塞伦打开门,让他进去。档案室里很冷,冷得像一口井。空气里是灰味,灰不是脏,是一种“时间被磨成粉”的味道。架子一排排,纸箱一排排,木牌上写着年份与类别。每一个纸箱都像一具安静的棺材,里面躺着某一年某些人的“按规定”。
塞伦走到最里侧,从架子上取下一只薄箱。薄箱外侧贴着标签:暂缓、减免、例外条款(封存)。标签旁边还有一个红色小印:不利于稳定。
“这是什么红印?”埃德里克问。
塞伦说:“上级的温柔。”
他把薄箱放到桌上,按了一下桌角的一个小铜章:“安静章。”
“咔哒。”
空气像被盖了一下,顿时更沉了。埃德里克忽然明白第四条“档案开口说话请勿回应”的意思:在这里,连空气都可能说话。
塞伦打开薄箱。里面是一叠折得很整齐的旧文书,纸边发黄,但字还清晰。最上面是一份令文,标题写着:
《龙税暂缓令(第七版草案)》
——在大火、瘟疫、龙灾等不可抗力期间,龙税可暂缓三十日。
埃德里克呼吸一滞。他盯着“暂缓三十日”那几个字,像盯着一根从深井里伸出的绳。
“这是真的?”他问。
“曾经是真的。”塞伦说,“草案通过过一次,很短。短到只够它被写下来。”
埃德里克翻到下一页,看到一条条补充条款。条款的口吻不像现在这么冷,有些地方甚至写着“可酌情”“可根据实际情况”。这种“可”让人心里发热——热得不真实。
再往后,他看到了一道撕痕:整整一页被撕走了。撕得很干净,连纸纤维都不肯多留。撕口旁边有一行小字,像谁用指甲刻进去的:
“仁慈会被滥用,滥用会削弱征收,削弱会动摇稳定。”
埃德里克盯着那行字:“这是……批注?”
塞伦点头:“这句话后来变成了模板里的一行红字。你在窗口可能见过。‘稳定压倒一切’。”
埃德里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那些“先到先得”的名额,想起抱孩子的女人跑向教会,想起老人说“你跑吧”。原来他们的痛苦不是偶然,是被一行行批注磨出来的。
“那被撕掉的这一页是什么?”埃德里克问。
塞伦看着撕口,声音更低:“例外条款。写的是:若灾情严重,可无限期暂缓,并由王室财政以储备金垫付。”
“储备金……”埃德里克重复了一遍。他忽然觉得这个词比龙更像怪物:你说它存在,大家会相信;你说它拿出来用,大家会笑你天真。
塞伦把薄箱合上,动作很轻,像合上一张不会再回来的脸:“这页被撕掉之后,暂缓令就只剩三十日。三十日听起来像施舍,但三十日够干什么?够你把灰扫干净吗?够你把影子补回去吗?不够。三十日只是让你有时间缓过神来,继续缴。”
埃德里克沉默。他忽然想问:是谁撕的?可他知道塞伦未必会说。说出来也是麻烦,麻烦会长牙。
塞伦却主动开口:“你在公告墙前捡到过纸角吧?”
埃德里克一惊:“你怎么知道?”
塞伦把目光移向桌角那枚安静章:“档案室知道很多。比如公告墙最近爱吐旧纸角。它吐纸角,说明它不舒服。它不舒服,就说明上层在改动条款。”
“那纸角……”埃德里克问,“是从这里来的?”
塞伦点头:“是。这一箱里有很多撕剩下的边角。有人曾经想把它们全烧掉,但公告墙会吐回来。它不喜欢被饿着。”
埃德里克心里一阵发冷:原来公告墙吐出的不是偶然,是它在反胃,或者在提醒。
“你为什么给我看?”埃德里克问。
塞伦看了他一眼,眼神像一张纸压在火边,既不想燃也不想逃:“因为你还会问‘为什么’。问‘为什么’的人虽然麻烦,但也可能把事情变得不那么坏。”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声音很轻:“而且你已经被章咬过气味了。你不查,它也会找你。”
“章咬过气味?”埃德里克一愣。
塞伦没有解释,只把一张薄薄的“调阅回执”递给他。回执上盖了一个印:已调阅。印色偏冷,像银秤行会票据的第七码。
“拿着。”塞伦说,“你回去路上别停。走廊的告示今天很爱学‘暂缓’这两个字。学会了会出大事。”
埃德里克把回执塞进衣袋,心里像塞进一块冰。他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塞伦:“你不怕吗?”
塞伦把薄箱放回架子,动作很慢,像在给灰尘让路:“怕。但怕也要把灯点着一点点。不然灰会把人埋得很快。”
埃德里克走出档案室,走廊的风比外头更冷。他不敢停,沿着铜牌一路走回咨询窗。每一步都像踩在纸上:轻一点怕被听见,重一点怕把字踩碎。
他回到窗口坐下,外头队伍又长起来了。
一个男人递进来一张欠缴通知,声音沙哑:“先生,我想问——有没有可能暂缓?”
埃德里克手一抖,差点把表格掉下去。
他抬头,看见公告墙玻璃里那堆纸轻轻鼓了一下,像在偷笑,又像在饿得发抖。
他忽然明白塞伦说的“学会暂缓会出大事”是什么意思:一旦人们知道“暂缓”这两个字曾经存在,他们就会问:为什么没有了?为什么我们不能有?为什么只有纸知道?
而一旦“为什么”开始传染,整个城市的流程都会被咬出洞来。
埃德里克低头看模板。他想按规定说“不可”。可他想起薄箱里那行被撕掉的字,想起米拉那晚递给他的止血布带,想起抱孩子的女人跑去教会。
他把声音放得很平,像一条细线:“按规定……没有。”
男人点点头,没有骂。他只是轻轻说:“那就算了。我只是想知道——原来可以有。”
他说完转身离开。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根硬木。硬木也会烧,只是烧得慢。
埃德里克坐在窗口里,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在纸上变薄了一点点——不是被谁抹掉,是被“知道了真相”这种事磨薄的。
他抬手摸了摸衣袋里的调阅回执。回执的边缘有一点点热,像纸正在悄悄学会说话。
满月,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