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正值蝉鸣欢叫之时,温和的阳光,穿透“辉石城”上空的白云,落在光滑的鹅卵石街道上。
空气里还依稀混杂着煤炭、马粪和廉价香水的味道,与森林中草木泥土的清新截然不同……
一切都显得祥和,似乎与往常一样,慵懒而嘈杂。
但唯一与平常不同的是——
“号外,号外!罗斯特家族覆灭的真相!家喻户晓的银行家罗斯特竟然伪造收据,骗取钱财,压榨税收,欺压人民……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报童尖利的吆喝声响彻了大大小小的街道,瘦小的身影在街角蹦跳,挥舞着手中墨迹未干的大叠报纸,每一个字都喊得声嘶力竭,并且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煽动性的亢奋。
只是刹那间,人群涌向报童,铜板叮当作响,接连不断,报纸被快速分发。
与此同时,议论声也不断嗡嗡响起,充满了猎奇的兴奋、事不关己的慨叹,以及几分被煽动起来的模糊愤慨——
——“啧啧,怪不得昨天内城那边怎么有宪兵的马车跑来跑去,还说昨天罗斯特家发生了什么怪事,原来,是被抓了。”
——“呸!什么银行家老爷,一窝子蛔虫!我就说那些银行家没一个好东西!和‘贸易之国’荷尼斯那些‘吃人’的家伙没什么两样!”
——“罗斯特老爷?可我看他平时还…看着挺和善的啊……上个月慈善市集,他还给不少孤儿院捐了款……”
——“有句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报纸上都登了,还能有假?说不定捐的款早就被私吞了!”
——“没错,就是他活该!话说回来,抄家了吗?财产充公了没?这种人的钱,就该拿出来分给咱们穷苦人!”
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热,说出的话或者是“白日梦”也越来越不着调。
另一边,报童手中的报纸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这使得他脸上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兴奋的红晕。
眼前这些一双双伸出的手,有的粗糙带着劳作的茧子,有的细嫩却沾着油渍,此刻全都急切地伸向了同一处——
那由油墨印刷的纸张上,所带来的某种集体宣泄或确证……
也就在这片沸腾的喧嚣即将达到一个又高潮时,一道与周遭的狂热格格不入的声音插了进来:
“让让!都让让!别踩到我的钱了!”
人群下意识地一滞,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旧粗布外套的年轻人正试图挤过来。
那外套不算合身,有些地方被割了下来导致有些短,只勉强盖住了底下样式古怪的衣物,若有细心人或许能瞥见一角与本地纺织物大相径庭的细腻纹理。
除此之外,他头发略显凌乱,面色平静。
脑袋上的那支箭矢也早被拔出,但还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手里捏着的东西,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澄澈而又诱人的金光——
一枚金币,真正的、足色的金币。从那名队长身上搜刮到的钱财。
对于这条街上绝大多数人而言,那可能是他们一整年也未必能攒下的财富。
于是,人群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一小片空地,所有的目光,从对吃瓜的狂热,瞬间聚焦到了那枚小小的金币上。
疑惑、惊讶、更多的是迅速滋生的贪婪,在无数双眼底闪烁。
而天寒,浑然不觉,或者是完全不在意自己成了焦点。
“哎呀~真不小心……”
紧接着他咕哝着,手指一松。
“oi~小鬼,给我一份。”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鸣响。
金币从手中脱离,落在地上,滚了半圈,沾染上了尘土和泥巴,然后静静地躺在那里。
光芒不再耀眼,却更具吸引力。
报童的吆喝卡在喉咙里,伸向最后几份报纸的手僵在半空。
拥挤的人群僵住,所有的议论、咒骂、慨叹也都一一消失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死死盯住那一点金色的目光。
而天寒这才像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弯腰捡起金币,简单地向它吹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径直走向报童,将捏在指间的金币随意一弹。
“喏,小鬼,给我一份。”
所有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报纸上,而在于空中旋转着,飞向报童的金币。
报童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几乎要凸出来。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尖叫一声,猛地将怀里剩下的整叠报纸丢下,四肢并用,朝着空中的金币扑跃过去!
“我的!!!”
这一声尖叫,打破了寂静,凝固的人群于此刻轰然炸开!
“金币!”
“抢啊!!!”
“man!都肘开!那是我的!”
理智在绝对的诱惑面前薄如蝉翼。距离最近的两个大人最先红着眼扑上,撞在一起,扭打起来。
一个妇人灵巧地想从人缝中钻过去捡便宜,却被后面的人推搡倒地,发出尖叫。
更多的人就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冲向报童落地和金币可能飞落的区域。
推挤、咒骂、拳脚相加的声音顿时取代了一切,无数只脚践踏进这片充满了肮脏的泥土和污水里。
瞬息之间,场面便彻底失控,原本只是围绕消息的骚动,只因一枚金币,瞬间升级为赤裸裸的,为了财富的野蛮争夺。
有人趁乱摸向旁人的口袋,有人被打得鼻血长流却仍不肯后退,金币在混乱中几次易手,每一次都引发了撕扯和吼叫。
而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天寒,不知何时早已悄然退去路边,拿着报纸靠在墙上,装作若无其事的路人。
脸上那点“慌忙”和“懊恼”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描述的绝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观察和欣赏意味。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那团翻滚的“肉团”,掠过地上被踩碎的报纸头条上“罗斯特”几个模糊的字,又瞥了一眼远处终于被惊动,开始向这边张望的巡街卫兵。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不关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