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小雅的话……”
天寒后脑勺抵着粗糙的砖墙，目光落在莉雅略显苍白的脸上，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补充道：
“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有说罗斯特家的大小姐早就带着家产秘密出逃的，有说你被仇家绑走卖到北方矿场的，还有说你其实已经死在哪个乱葬岗了……版本繁多，任君挑选。”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但有意思的是，没有一个人提到过这座城市的‘公爵’或者是上面的‘天国’。就好像这座城市突然发生的这场变故，完全是你们罗斯特家自己‘良心’发现，集体发疯然后自我毁灭一样，即使全程都有他们手下的卫兵参与～”
莉雅的手指不禁将报纸攥得更紧。
“呼——果然，杀死一只鸟儿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论它是在呼喊还是在争辩，你都写成小鸟在歌唱。无论它是在哭泣还是在谩骂，你都写成小鸟在歌唱。无论它是在鸣咽还是在哀求，你都写成小鸟在歌唱……”
“真是可笑，教会我这些道理的父亲，我最尊敬的家人，绝对不会干出这种事！”
又一次，莉雅强迫自己重新展开那团报纸，就着微弱的光线，再次审视那些文字。
她的目光在家庭成员的名字上反复移动——母亲、妹妹、几个关系较为亲近的朋友……名字后面跟着的不是“已捕获”，而是“下落不明”、“在逃”、“协助调查中”。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理性开始挤占恐惧的空间。
“可这不对……”
她喃喃自语。
“如果‘天国’的人真要一网打尽，以他们能调动宪兵和舆论的力量，在我们家宅被包围的情况下，没有理由让这么多人逃脱。”
她抬起头，看向天寒，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芒。
“我们家宅的位置，背靠内城墙，只有前后两个出入口。一旦被正规军包围，就是死地。能出现‘下落不明’的情况，也只有两种大方向的可能——”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的家人在包围形成之前，就提前得到了消息，及时撤离。”
但下一秒，她自己否定了这个推论，摇头时银发拂过脸颊。
“但这说不通。如果父亲提前知道危险，他一定会通知我。哪怕只是最简单的密信，或者让信鸽送信……但我什么都没收到。而且，父亲他自己也被捕了，这说明他至少没有完全逃脱。”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这次语气更坚定了些。
“所以，更大的可能是第二种：在包围即将完成、但尚未彻底合拢的短暂空隙里，父亲察觉到了危险。他来不及通知远在城外的我，但勉强来得及将宅邸里的其他家人送进……”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送进密道。”
罗斯特家族的宅邸底下有逃生密道，这是只有核心成员才知道的秘密。
莉雅小时候曾因为好奇偷偷溜进去过，被父亲发现后严厉告诫：
那是家族最后的生路，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开启。
“父亲自己殿后，为他们的撤离争取时间。”
莉雅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强行压下情绪。
“所以其他人应该还活着，只是藏在某个安全的地方，不敢露面。”
她看向天寒，浅蓝色的眼睛里重新浮现出属于她的冷静与决断。
“现在满城都是眼线，他们不可能主动现身。我们也不可能在大街上喊他们的名字。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
“优先目标不是寻找他们，而是监狱里的父亲。他是关键——既是被公开定罪的‘首恶’，也是知道最多内情的人。救出他，我们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天国’到底想要什么。”
可是，即使救出了家人，也是身无分文，对天寒来说毫无疑问的是欺骗，万一失去了他……
自己一个人，又有什么能力去完成复仇……
她愤恨地垂下眼帘，又忍不住抬手捏晴明穴，沉默片刻，似乎又开始思索起什么——
“天寒……如果没有你，”
她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巷子深处的风声吞没，似乎也知道自己接下来类似“道德绑架”的行为很不厚道，但是——
“我现在应该已经在监狱最底层了。镣铐，刑架，还有那些专门对付犯人的‘询问’。”
她扯了扯嘴角，却脸上的肌肉却僵硬无比，扯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也许连一天都撑不住，就会把知道的一切、不知道的一切、他们虚构的一切，全部承认。”
她无意识地抓住天寒的袖口一角，又立刻松开。
“天寒，你……真是个好人……”
天寒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但这种沉默有时候比言语更让人心慌。
“事先说明一下吧，我从不说谎。”
“所以小雅，我可不是好人，在这之前我可是杀过人的。”
杀人？应该指的是深林里的那些杀手吧，他们死有余辜。
天寒当然注意到了莉雅误会了的微表情，但他也懒得去解释了。
“总之，我想说的是，除了不能直接命令我，但‘保护你到彻底安全’完全可以是你认为的‘安全’。”
闻言，莉雅缓缓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很有性价比的契约，对吧？”
天寒终于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靠墙姿势，虽然姿势不怎么好看。
但在莉雅眼中，他的身姿莫名变得地清晰有型、潇洒起来。
“小雅？”
天寒将手在莉雅眼前晃了晃。
“啊……啊！我绝对没有一直在看你！只是在发呆！对，发呆！”
莉雅赶忙转头，一只手捂住额头，装作一副思考太多而头晕的样子。
“嗯哼？好了～不说这些了，小雅，你接下来想要干什么？”
“……劫狱。”
缓过来后，莉雅吐出这两个字，但随即又摇头。
“不，不是强攻。凭你的能力，或许真的能杀进去，但那样会坐实罗斯特家‘暴力抗法、勾结异端’的罪名。父亲就算被救出来，也会成为永远见不得光的通缉犯，罗斯特家就真的永无翻身之日了。”
她咬了咬下唇，在权衡着某个危险的念头。
“而且，如果他们在我们没有及时救出父亲，以父亲为人质要挟……我们完全是投鼠忌器。所以，只能潜入，秘密进去，秘密带人出来，最好还能找到他们诬陷的证据。”
说完这些，她突然转向天寒，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但语气却努力维持着雇佣关系的冷静。
“天寒，你……能潜入监狱吗？我知道你有那种……超越常人的能力。”
天寒歪了歪头，盯着莉雅看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开口：
“小雅，我刚才说过了，我们的契约内容是‘保护你彻底安全，直到一切结束’。关键词是‘你’，以及‘安全’。”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
“保护你不被杀、不被抓、不被刑求，这是我的责任。但主动潜入帝国监狱，去救一个已经被定罪的囚犯……这属于‘额外服务’。而且，留你一个人很不‘安全’。”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是你的工具，小雅。契约里没写这一条。”
莉雅的心脏沉了一下。
尽管她知道他会这么说——
从森林里他拒绝无偿帮忙的那一刻起，她就该明白，这个看似随性的男人，对“契约”和“界限”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
但她没有放弃。
“如果……”
她斟酌着词句，尽量充分使用“自己的安全”这个条件。
“如果救出我父亲，是让我‘安全’的必要条件呢？如果他不出来，‘天国’就会用他当诱饵，设下陷阱，我还是会被逼现身？如果只有他知道某些关键信息，能让我们避开更大的危险呢？”
“如果是你与我一起去呢！”
她向前倾身，抓住木桶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不只是‘救他’，这也是在保障我未来的‘安全’。从长远看，符合契约。”
“如果你不答应的话……”
“不答应的话……”
“呃……”
等等，如果他真的不答应自己又该怎么办！
快想想办法啊我！这样一直没说出下一句话好尴尬啊！
只好交给你了，下一（句）话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