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最先感受到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透过衣物,刺进皮肤,扎进神经。
“明明已经穿了四件保暖的衣物,却还是不够吗……”
轻轻呼出口气后,我缓缓抬起头。
视野所及,是淹没脚踝的积雪,里面混杂着肮脏的排泄物和早已冻僵的骨肉。
是属于人的还是动物的?自己可不敢去想。
道路两侧是低矮歪斜的房屋,破破烂烂的——勉强称得上是房屋吧。
其中,数不清的破败木板在凛冽的寒风中发出呻吟,令我情不自禁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唯一能让人平静的,只有昏黄摇曳的微弱火光,从少数几扇糊着破布的窗户里透出。
但这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倒衬得街道更加幽深而又死寂。
“原来这就是贫民窟……”
我一边感叹着,一边踩着咯吱作响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尽管有些害怕,但心中的负担比这冬夜更沉,压在稚嫩的肩头,迫使自己去寻找解决的办法……
不一会儿,到街角,屋檐下,蜷缩着许多模糊的黑影,正凑到一起报团取暖。
有许多早就一动不动,已然僵硬,雪花无声地覆盖他们凹陷的脸颊和嶙峋的躯干。
还有些许幸运的则在微微颤抖,发出濒死动物般细微的呻吟。
“……”
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臭气味在空气中飘荡,混合着雪的凛冽,堵在喉咙口。
“真是刺眼……”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从黑暗的角落,从破败的门缝后,从那些尚存一丝气息的“黑影”眼中射来。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盯上肉块——对他们来说是美味佳肴的光。
浑浊而又贪婪,且带着濒临疯狂的绝望。
但好在他们也只能看着,只能羡慕着这边我身上还算厚实的衣物,打量我身后数名高大护卫腰间的佩剑与饱满的行囊,喉咙里发出类似“嗬嗬”,意义不明的声响。
毫无疑问,若不是护卫手中明晃晃的刀剑,以及他们身上那属于“贵族爪牙”的,令人畏惧的肃杀气息——
我知道,自己这身细皮嫩肉,恐怕早已被这些饿红了眼的人们扑上来,撕扯分食。
毕竟,在他们眼中,我们这些衣着光鲜踏入此地的人,与“吃人”的怪物无异。
“……”
眉头越拧越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细微的痛楚驱散心头那沉甸甸,几乎令人窒息的悲凉与无力。
改变?谈何容易。
被他人嘲笑的理想,此刻在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前,在这些漫无目的的“麻木野鬼”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但也就在这时——
左侧一堆半塌的杂物处,阴影猛然蠕动!
一个黑影如箭一般射出。
微弱的月光勉强在那黑影手中之物上一闪——
那是一截尖利的冰锥,被一只彻底冻伤的手紧紧握住,直刺咽喉!
“少爷!”
幸好身旁的护卫反应极快,身躯猛地侧移,厚重的臂膀格挡在我身前。
其余护卫也迅捷摆出阵型,将我围成圆圈。
另一边,一只大手精准地扼住那黑影的脖颈,将其抬起,然后狠狠向下摔在冰冷的雪地上。
“饿啊!!!”
一声痛呼传来,带着未脱的稚气,手中的冰锥脱手,落在雪里,悄无声息。
那被制住的黑影挣扎着,扬起脸。
破布滑落,露出一张脏污不堪却异常年轻的脸庞。
是个男孩,看上去与我年纪相仿,或许更小。
稀疏的黄发贴在额前,眼睛在污垢中亮得惊人,十分锐利,死死地,毫不畏惧地瞪着我,这里面没有恐惧,只有近乎绝望的恨意,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凶狠。
也就在下一刻,他找准机会,狠狠地吐出了一口痰,混杂着血沫,喷溅在了那名压着他的护卫脸上。
“呕——找死!”
制住他的护卫怒喝,另一只手已按上剑柄,眼中杀意毕露。
只需一下,就能砍掉这意图行刺的小子的人头,并提起来震慑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
“住手。”
声音出口,连我自己都微微一愣。
声音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少爷?”
护卫动作一滞,看向我。
我走上前,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随后,我蹲下身,平视着面前被摁在雪地里的男孩。
他依旧瞪着我,嘴唇紧抿,表达出绝不屈服的决意。
可奇怪的是,看着他眼中的恨意,我心中翻腾的悲凉反而淡了些,升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不是愤怒,也不是怜悯……
“为什么?”我问。
男孩不答,只是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带着血沫的白气。
我歪了歪头,也不感到恼怒,反而起了兴致,仔细打量起他来。
破旧单薄的衣物,骨瘦如柴的身形,脸上除了污垢还有冻疮……
但那双眼睛,真亮啊。
亮得……有点意思。
“你是觉得,杀了我,或者任何一个像我这样路过这里的贵族,就能改变什么吗?”
我自顾自地说起来,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清晰而突兀。
“你的家人能吃饱?这里的冬天会变暖?还是说,你只是单纯地恨我们这些‘吃人’的贵族,想拉一个垫背?”
男孩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但只是嘟囔了一句“我没有家人”。
“是吗,像你一样的有很多人。”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雪,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在寒冷与饥饿中挣扎的黑影,又落回男孩脸上。
“我有一个想法……”
我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近乎天真的热切。
也许,只是因为终于有一个同龄人在我面前了吧……
“一个很大的、可能会被人嘲笑的想法。我想改变这里,改变很多像这里一样的地方。让冬天不再冻死人,让饥饿从这片土地上消失。这很难,我知道,非常难。我一个人……不可能做到。”
意识到我将干什么的护卫伸出手拦在了我面前。
“等等,少爷,这根本不值得……”
我摇了摇头,推开护卫的手,重新蹲下,朝他伸出手,尽管知道他可能根本不理解,甚至会唾弃。
“所以,我需要帮手。需要真正理解这种痛苦,并且……有胆量做点什么的人。你刚才那一下,虽然没成功,但很快,很果断,我很欣赏。”
我看着他冷冽的眼睛。
“你愿意吗?离开这里,跟我走。不是作为仆从,而是作为……同伴?或许未来,你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我们一起,试试看能不能把那个可笑的想法,变成现实。”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予你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
“伊兰特。寓意‘为明天’,很棒对吧?”
男孩死死地盯着我,但身体不再动弹,像在审视一个天大的谎言。
“……你能给我什么?除了名字。”
“一顿饱饭,一件棉衣,一次机会,还有……”
我扳着手指一一数到,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能够改变命运的知识。”
其他护卫则警惕地环视四周。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
“名字。”
“嗯?”
“你的……”
他吃力地,一字一顿地说。
“名字。”
我愣了一下,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合着郑重与近乎宣誓般的仪式感,我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脊背,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我啊……我叫莱昂•罗斯特。”
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让我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是一个将会成为善良的银行家的男人!”
“而你,将会成为我不可或缺的伙伴,能够扶持我走向正轨的搭档!”
……
“嗬——!”
霎时,莱昂•罗斯特猛地从坚硬的地板上弹坐起来,额头上分泌出冰凉的冷汗,粗重的喘息在牢房这狭小空间里回荡。
梦境中那刺骨的寒冷与少年激昂的宣言似乎仍在脑海里残留。
但瞬息间,更为真实的浑浊冰冷空气瞬间包裹了他。
他试图抬手按住抽痛的太阳穴,可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结痂的伤口和无比油腻的头发。
四周没有雪,没有月光,也没有那个男孩。
只有眼前低矮又潮湿,弥漫着霉味和骚气的石壁,以及身上散发着自己都难以忍受的酸臭气味的单薄囚服。
牢房。城市的监狱内部。
“时间……应该是下午了吧。”
他缓缓放下手,靠在冰冷刺骨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胸膛里,那颗曾经为理想而炽热跳动过的心脏,如今只剩下一片疲惫的麻木,和沉到谷底的寒意。
“也不知道莉雅怎么样了……”
还有伊兰特……
那个雪夜之后,被他赋予新名字的男孩,那双冰雪般的眼睛,后来成为了他最信任的臂膀,他的好朋友,亦被天国赐予了新的姓氏,成为了骑士团里的佼佼者。
而自己——
“善良的银行家……”
莱昂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勾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我果然做错了吗?”
然而,一段突如其来的说话声打断了这悲伤的氛围——
“啧啧,你爸爸竟然还带着点中二属性?”
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形臃肿,穿着白袍的少年正对着他的斗篷内说些什么。
随后,便见他又模仿起了莱昂刚才的姿势——
“善良的银行家……我果然做错了吗?噗哧……抱歉,你们俩自己聊,我现在先想一想过去有没有悲伤的事……”
也就在天寒自娱自乐时,他背上的莉雅掀开了斗篷的兜帽,神情复杂地看向了莱昂。
“父亲,你刚才说的话……”
“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