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雅看着莱昂那双迷茫的神情，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从前从未有过的，哪怕一丝对父亲的怀疑和颤抖：
“父亲，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做错了’？”
莱昂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女儿那张混杂着担忧、急切和困惑的脸上。
他似乎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嘴角终究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
牢房外昏暗的光线将他深陷的眼窝和乱糟糟的胡茬展现得淋漓尽致，与莉雅记忆中风度翩翩的父亲简直判若两人。
“莉雅，你听我说……”
没等他组织好语言，莉雅已经急促地低声道：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父亲，快跟我们走！”
她环视这肮脏狭窄的牢笼，还有浓烈的血腥味，难以想象莱昂先前遭受了多么残酷的虐待。
“这位天寒先生可以带我们出去，他很强的！”
莱昂微微偏头，看向莉雅身后那个披着白袍，身形较为瘦弱的年轻人。
对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那目光……
说不出来的感受。
不再多想，莱昂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沙哑：
“走？不……你们本就不该来。你母亲她们才应该是你的首要目标。她们现在就在密道里……”
“等等！这里是监狱重地，守备森严，你们怎么……”
“守备森严？”
莉雅几乎是抢白，她指向天寒，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急切。
“对别人来说也许是！但对天寒，我值得信赖的朋……下属不是！父亲，你不知道他有多……特别！他可以……”
莉雅停顿，转头看向天寒，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可天寒只是耸耸肩，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什么能力被说出去……
“总之，我们能进来，就能出去！还可以轻易拆了这地方！”
她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被父亲拒绝。
也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天寒慢吞吞地从喉咙里抽出了一把短刀。
他看了看刀尖，又看了看自己，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嘀咕道：
“唉，我又要去死了吗？这次插哪儿好呢……”
随即，在莱昂惊愕的注视下，天寒毫不犹豫地调转刀尖，对准自己的左胸心脏位置，轻轻一送。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清晰得可怕。
白袍前襟瞬间渗入一团刺目的深红，并且迅速扩大。
莱昂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下意识前倾，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你——！”
然而，预想中少年倒地身亡的景象并未发生。
天寒只是低头看了看胸口插着的刀柄，皱了皱眉，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然后，他伸出双手，握住了牢房那几根粗如手臂的铁栏。
“嘿——咻。”
伴随着一声没什么用力的轻哼，那铁栏便如同居住在成都的直男般，向两侧硬生生……
被天寒掰弯了！
扭曲的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个足以让两人肩并肩通过的缺口赫然出现。
“啊……”
莱昂张着嘴，震惊得说不出话，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在他的认知里，也只有传闻中“海潮”外的部分种族，和骑士团中的那一位副团长能做到……
“哎呀，真痛啊～”
“别装模作样的啦，先办正事再说。”
“唉，小雅你这什么话，可不能成为无良上司啊。”
天寒嘟嘴，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铁锈，拔出了胸口的短刀。
伤口处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眨眼间只剩下一片染血的衣料。
随后，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朝着牢房内还在发愣的莱昂，随意地伸出手。
“走了，大叔。”
那只手沾着点他自己的血，在莱昂眼里显得有些刺目。
莱昂的视线从那只手，移到天寒平静无波的脸，再移到女儿莉雅写满“快啊”的焦急面容上。
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更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抬手“啪”地一声，用力拍开了天寒伸来的手，并猛地向后退缩，靠在了冰冷的石墙上。
清脆的击打声在牢房里回荡。
天寒眨了眨眼，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莱昂，脸上露出一丝纯粹的疑惑，好像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抱歉，我并不是讨厌你的意思，只是……”
“父亲！”
莉雅急了，在天寒背后伸直了腰杆。
“你别怕！天寒他……他虽然样子怪了点，能力也怪，但他其实……”
她绞尽脑汁地想找个合适的词。
“……其实挺‘善良’的！他不会伤害你！”
“善良？”
莱昂低低地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苦涩。
他缓缓摇头，目光扫过自己身上肮脏的囚服，扫过这间象征耻辱的牢房。
“莉雅•罗斯特，我的女儿……你看清楚。我从来都不是被冤枉的英雄，等着谁来拯救。”
他抬起头，眼神疲惫而坚定，那里面有一种莉雅从未在父亲眼中看到过的，近乎死寂的决绝。
“我……莱昂•罗斯特，确实犯了罪。不是报纸上罗织的那些，同样严重，不可饶恕。这座监狱，这场审判，甚至可能到来的死刑……都是我该承受的。”
“这是我选择的路，也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看向莉雅，眼神深处涌起一丝微弱的，属于父亲的欣慰和复杂情绪：
“你能找到这样……非同寻常的伙伴，在这样的境地下还冒险来寻我，作为父亲，我很……欣慰。真的。这说明我的莉雅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判断和力量。即使这个过程中可能付出了一些代价。”
“但正因如此……”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斩钉截铁。
“你们更应该立刻离开！把我忘掉！我绝不能跟你们走！”
“等等，为什么啊？父亲！你都在说些什么啊！说些我能听懂的话啊！”
莉雅难以置信地低喊，她完全无法理解莱昂是发了什么神经。
“什么罪？什么代价？父亲，我们先出去再说！出去了才能弄清楚一切！才能……”
“出去了就能改变吗？”
莱昂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逃跑，只会让‘罗斯特’这个名字彻底钉在叛国者的耻辱柱上！只会让那些真正该死的混蛋更加肆无忌惮！莉雅，看着我！”
他指着自己的脸。
“我现在这个样子，跟你记忆里那个永远得体，善良，永远在微笑的父亲，还一样吗？”
莉雅怔住了。
她看着父亲狼狈憔悴的模样，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火焰的眼睛。
是的，不一样了。
那个总是温柔抚摸她头顶，给她讲解知识和描述理想，似乎无所不能的父亲，不见了。
莱昂从女儿瞬间空白的表情中读懂了答案，他惨然一笑：
“所以，逃避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对我，对你，对我们家仅存的名誉……都是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
“听着，莉雅，如果你真想帮我，真想为罗斯特家做点什么，就不要带我走。”
“相反，我需要你去做两件事，只有你能做到的事。”
莉雅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第一，回家……不，是回我们老宅的废墟。在我书房东墙第三块活动的砖石后面，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铁盒。那里面……”
他明显犹豫了一瞬。
“有能证明清白的关键证据，一些真实的账目和通信记录，或许不足以推翻所有指控，但至少能搅浑水，争取时间。”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
“而你要做的，就是把那些证据，想办法交给你伊兰特叔叔。”
“伊兰特叔叔？”莉雅一愣。
“对，他现在应该还在城里，住在离老宅不远的安全屋里。找到他，把证据交给他，‘正义’的他肯定……他肯定知道该怎么做。”
莱昂紧紧盯着女儿的眼睛。
“但是，记住，盒子里除了证据，还有另一样东西——一枚‘钥匙’。黑色的，像是一枚奇特的戒指。”
钥匙？难道！
莉雅的心猛地一跳，想起了森林里那些杀手逼问的话语。
“那枚钥匙……”
莱昂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比的郑重和警告。
“绝对，绝对不能交给任何人！包括伊兰特！甚至包括……”
他的目光短暂且极其迅速地扫过一旁开始无聊地用手指卷着染血衣角玩的天寒。
“……你明白吗？除了你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把它藏好，用生命去保护它！它的重要性……远超你的想象，也远比我的性命重要。”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整齐划一的皮靴踏地声，伴随着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响，从牢房外的通道隐隐传来。
是巡逻的守卫！
莉雅脸色一变，天寒则毫不在意，继续着玩衣角的动作，只是略微侧耳听了听。
莱昂眼中闪过一丝急迫，他猛地露出凶狠模样：
“快走莉雅！趁他们还没发现！按我说的去做！别管我！”
“可是父亲……”
莉雅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
“没有可是！”
莱昂几乎是吼出来，带着父亲最后的威严。
“活下去，莉雅！保护好钥匙！那才是……才是希望！”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晃动的影子已经隐约投射在通道拐角的墙壁上。
天寒看了看通道方向，又看了看泪眼婆娑的莉雅和神情决绝的莱昂，忽然耸了耸肩，一把拉住莉雅的胳膊。
“有必要嘛？反正我一下子都能解决……”
“不，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那就听大叔的话，溜溜球啊～”
他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已经揽住莉雅的腰，十分灵巧地用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滑出了牢房缺口，身影迅速没入远处走廊更深的阴影之中，那件染血的白袍在昏暗里一闪，旋即消失不见。
“……”
莱昂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听着近在咫尺的巡逻队脚步声，看着空荡荡的牢房门口和那个扭曲的缺口，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这我该怎么解释啊……”
直到脚步声在面前停住，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好久不见啊，天国的棋子，‘正义’的伊兰特骑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