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金属靴底踏在地上的声响传来,不断在狭窄通道内回荡,最终戛然而止,停在了牢房门前。
莱昂抬起眼,透过扭曲的铁栏缺口,看见了那张无比熟悉但又莫名陌生的脸。
伊兰特•赫里斯。
如今身着笔挺的骑士团制式轻甲,肩章上象征着“天国”的银星在火光下闪耀……
“莱昂•罗斯特。”
他站在牢门外,面无表情,浅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现在只剩一片冷寂。
另一边,伊兰特身后跟着几名卫兵,以及一个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年轻人——
艾尔文。
此刻正穿着见习骑士的制服,胸膛正不断起伏着,都快要能听见他极度恐慌的心跳。
是啊,这又怎么能想象的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牢房那被暴力掰开的铁栏上。
“这……”
一名卫兵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长戟。
“这不可能吧……”
“简直是……怪物。”
艾尔文张着嘴,瞳孔放大,视线在扭曲的铁栏和瘫坐在地的莱昂之间来回移动,像是无法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铁栏的弯曲变形点处,能看见几个清晰的指印凹陷——
明显是属于人类的手印,可那绝不是人类徒手能做到的!
然而,伊兰特只是平静地抬起手,身后所有的声响瞬间止息。
随后,他迈步上前,停在那扭曲的缺口旁。
没有立即质问莱昂,而是缓缓伸出戴着铁质手套的右手,轻轻抚过铁栏上的握痕。
手指在凹陷处停留片刻,然后沿着金属变形的轨迹缓缓移动。
“……不是他。”
伊兰特终于开口,收回手,转身面向莱昂。
“握痕太小,指距与成年男性不符。发力角度也奇怪——是从内侧向外,而非从外侧向内。这说明是外面的人想要进来,而不是你想出去。”
“……”
不是哥们,要是我真有这实力还会甘愿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表面上,莱昂则靠着墙,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伊兰特。
那张曾经在雪夜里脏污却生机勃勃的脸,如今干净而又英俊,简直如同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
伊兰特没有等待莱昂的回应,他转向艾尔文,问道:
“你的队长,还有队伍里的另一个人,没有回来报到?”
艾尔文猛地回过神,嘴唇哆嗦了一下:
“还,还没有,伊兰特大人。按照规定,他们应该在今天中午前就返回驻地复命,可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我、我去过他们最后报告的位置附近找过,只发现了一些爬行的痕迹和血迹,尸体……不知所踪……”
“所以,意思就是他们死了。”伊兰特说得轻描淡写。
“不,不会的!这完全不可能!”
艾尔文突然激动起来,往前踏了一步。
“队长他经验那么丰富,怎么可能——”
“闭嘴。”
伊兰特甚至没有抬高音量,但那压迫感却使年轻的见习骑士已经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
“你队长死了,这就是事实。”
伊兰特转过身,一步步走到艾尔文面前。
两人身高明明相仿,但伊兰特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依旧让艾尔文不由自主地缩起肩膀。
“你以为你凭什么能站在这里,穿着这身制服,参与这次行动?因为你优秀?因为你够格?”
他伸出食指,戳在艾尔文脑门上。
“是因为你队长一次次为你担保,为你收拾烂摊子,把你这个天真、软弱、自以为是的累赘带在身边。现在他死了,你觉得你还能依靠谁?”
艾尔文的嘴唇颤抖着,眼睛里涌上耻辱的泪水,却强忍着没有流下来。
“你知道这次任务为什么会失败吗?”
伊兰特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见。
“因为你的队长分心了。他得时刻盯着你,防止你因为所谓的‘良心不安’而做出蠢事,防止你因为看见血就手软,防止你因为听见犯人的哀求就动摇。”
伊兰特也清楚他说的话逐渐偏离了事实,但气氛都到这了——
“这些本来不该是他需要考虑的。是你,‘感染’了他。让他变得犹豫,变得不够果断。”
“不,不对!我根本没有……”
艾尔文想辩解,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一切本来就不是他的错,而且他已经努力了。
“大人,你根本不了解……”
伊兰特收回手指,然后毫无预兆地抬腿,一脚踹在艾尔文的腹部。
“饿啊!”
年轻的见习骑士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倒退,撞在通道的石墙上,捂着肚子弯下腰,干呕起来。
“滚出去。”
伊兰特冷冷地说道。
“在驻地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一步。如果再让我看见你这副没用的样子,我会亲手扒掉你这身制服。”
艾尔文捂着肚子,艰难地直起身,毫不犹豫地低下头,跌跌撞撞地沿着通道离开了。
他的脚步声远去,最终消失在拐角。
伊兰特这才重新转向牢房。
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卫兵退到通道稍远处待命。
待只剩下他和莱昂两人,他才迈步跨过铁栏的缺口,走进了牢房内部。
狭窄的空间里,两个男人相对而立。
一个衣冠楚楚,铠甲程亮;一个囚服破烂,浑身伤痕。
伊兰特在莱昂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然后伸出手,一把揪住了莱昂油腻打结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他们在哪?”
伊兰特问,声音很轻,动作却很粗暴。
莱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谁?‘他们’是谁?”
“你女儿。还有那个跟在她身边的……怪物。”
伊兰特的手收紧了些,莱昂感觉到头皮传来刺痛。
“别再浪费我的时间了,莱昂。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呵,这我可真不知道。”
莱昂平静地回答。
“而且,我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你可以用刑,可以杀了我——反正你们本来也打算这么做,不是吗?”
“还是说……你们怕了?噗哈哈!”
伊兰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环视这间肮脏的牢房。
“他们会去找‘证据’。”
伊兰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莱昂说。
“你刚才肯定告诉莉雅,要她去找‘证据’,然后你让她把证据交给我,但钥匙要自己藏好,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她身边那个奇怪的少年。我说得对吗?”
莱昂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伊兰特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反应,冰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弧度,但那不是笑,更像是在嘲讽。
“惊讶吗?莱昂,你还是老样子。总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总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甚至敢把自己也算了进去。”
“你决心要去死,仅仅只是因为你累了,你不再愿意于‘天国’的统治之下求生,你害怕自己得到的一切都彻底逝去……”
“于是,你选择了‘两头下注’。但偏偏,‘我们’最讨厌你这种不忠诚的懦夫!”
莱昂的呼吸停了半拍,但他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问:
“……你知道多少?”
闻言,伊兰特摇了摇头,扯开话题,语气里带着某种近乎悲哀的轻蔑。
“你知道吗,我可太了解你了。了解你那种可笑的‘善良’,了解你那种自以为是的‘责任感’。”
他再次蹲下身,这次没有碰莱昂,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你以为有你的‘伊兰特’在就不会出事?能在‘天国’的眼皮子底下侍奉其它组织?”
“可你不了解‘伊兰特’,莱昂。你从来都不了解我。”
“你只看见那个雪夜里快要冻死的男孩。你给了他一个名字,一件棉衣,一顿饱饭,一个‘为明天’的承诺。”
伊兰特伸出双手,夹住了莱昂的脑袋,逼迫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你把他带进你的世界,教他识字、算账、礼仪,让他成为你的‘左膀右臂’,你的‘好朋友’。你觉得你在拯救他,在给他‘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但你从来没问过,那个男孩想要什么。你从没问过他为什么会在那个雪夜袭击你……”
莱昂缓缓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平静:
“你说得对,我从没问过你想要什么。那我现在问你:伊兰特,你想要什么?”
伊兰特沉默片刻。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沉默。
“想要的……已经迟了。”
“我也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饿疯了想拉个垫背。是因为他看见有个年轻的贵族少爷经常独自来贫民窟‘视察’,他想抓住这个机会,用最极端的方式引起你的注意!”
“他想告诉你,这片地狱里还有人没放弃挣扎,还有人不甘心像野狗一样死去。”
莱昂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看着伊兰特,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脸。
“那个男孩成功了。你注意到了他,带走了他。他成了伊兰特,成了罗斯特家最忠诚的助手,成了骑士团里冉冉升起的新星。”
伊兰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拂过自己肩上的银星徽章。
“但是莱昂,你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他失去了什么吗?”
“他失去了自己。”
伊兰特站了起来,背对着莱昂,望向牢房外通道里摇曳的火光。
“为了成为你期望的‘伊兰特’,他必须忘记自己曾经是谁。必须忘记贫民窟里那些还在挨饿受冻的人,必须学会对某些‘必要牺牲’视而不见,必须在你那些天真的‘银行家梦想’和残酷的现实之间寻找平衡。他必须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样做是为了更大的‘善’,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改变什么。”
“……是‘为明天’?”
他转过身,眼神里终于燃起了某种真实的情绪——
那是积压了太久,已经发酵变质的怒火与憎恨。
“但是然后呢?莱昂?你的‘理想’实现了吗?你改变了什么?你什么都没改变!你只是在自欺欺人!你用漂亮的言辞包装你的银行,用慈善捐款安抚你的良心,但实际上,你和你所鄙视的那些贵族没有任何区别!你享受着特权,享受着财富,一边说着要‘为明天’,一边对脚下正在发生的苦难闭上眼睛!”
莱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而现在……”
伊兰特继续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
“你甚至把你最亲爱的女儿,莉雅•罗斯特也拖了进来。你让她去取证据,让她去保护那枚该死的钥匙,让她继续走你那规划的那条路,去亲眼见证你的失败。”
“你真以为她在见到你的死后会走上不同的道路?不不不,罗斯特可是会挑选,并培养‘恶人’的。”
他走到铁栏边,手指再次抚过那些扭曲的痕迹。
“那个少年……我能感觉到。他是一种变数,一种危险,一个恶人。但莉雅信任他,就像你当年信任我一样天真。”
伊兰特回头,最后看了莱昂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难以解读——
有恨意,有嘲弄,有某种近乎悲哀的决绝,甚至还有一丝残留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旧日情谊。
“我不会顾念旧情,莱昂。我会找到莉雅,我会拿走钥匙,我会让她看清她所信任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我会让她陷入深渊,就像你当年把我从那个雪夜‘拯救’出来,却让我堕入更深的黑暗一样。”
他跨出牢房,站在缺口外,背对着莱昂。
“至于你,就在这里等着吧。等着看你的女儿如何因为你而万劫不复,等着看你的‘留恋’如何彻底崩塌。”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雪夜里,你自私地伸出手,救了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恶人’。”
伊兰特最后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然后他迈步离开,没有回头。
卫兵们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房里,莱昂独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抬起手,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他头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
“伊兰特……”
莱昂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