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他……”
莉雅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低得像是在梦呓。
她伏在天寒背上,整张脸埋进白色粗布褶皱里,只露出几缕散落的银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天寒没有回头,步伐依旧平稳,已经穿过三条暗巷,正朝城西的老宅区方向迂回前进。
“小雅,你之前不是说过吗?”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
“你父亲现在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全城都在盯着他。这种局面下,‘天国’不敢私下用刑。况且……”
他顿了顿。
“我刚才把牢门掰成那样,其实是故意给个下马威,他们现在满脑子都在想‘这到底是谁干的’,‘这个人怎么这么厉害’,甚至都还会开始怀疑监狱还安不安全。总之,你父亲反而因此更安全了,至少这几天,他们不敢动他一根手指。”
“这我都知道……”
莉雅闷闷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从决定潜入监狱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不能强攻,不能暴力劫狱,不能让父亲顶着“畏罪潜逃”的污名过完余生。
罗斯特家已经支离破碎,仅存的名誉不能再被践踏。
——这些都是她在见到父亲之前就想清楚的事。
可是。
当她亲眼看见父亲蜷缩在那间肮脏冰冷的牢房里,胡茬邋遢,囚服破烂,身上带着血腥味,眼神疲惫到近乎死寂时。
那些理智,那些计划,那些“大局为重”的权衡……
全都被冲垮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带他走。
现在。
立刻。
她甚至忘了自己根本没有命令天寒的权力。
忘了他们之间只是一纸口头契约,契约内容是“保护”,而不是“命令”。
所以,她刚才在牢房里说的那些话——“他可以拆了这地方”、“我们进来就能出去”……
那甚至都不是在陈述事实,那是在恳求。
恳求天寒动用他那无敌的力量,把她父亲从那座囚笼里抢出来。
莉雅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我刚才是不是又任性了。”
她低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确实。”
天寒毫不犹豫地回应,不禁让莉雅更加难堪。
“……对不起。”
她把脸埋得更深。
“我不该那样命令你,我们明明早就说好的了。”
“嗯。”
天寒终于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莉雅咬了咬下唇,等了片刻,发现他真的没有下文,忍不住又开口:
“……你就不能说点什么吗?比如‘没关系’、‘我不介意’之类的?”
“哦。”天寒想了想。
“没关系,我不介意。”
“……你这也太敷衍了!”
“大小姐的要求真高~”
莉雅气结,想伸手捶他肩膀,但刚抬起手又无力地垂下。
算了。
她贴着天寒的后背,感受着那平稳的步伐节奏,沉默良久。
“……其实我知道。”
她轻声说。
“父亲不肯跟我们一起走,不只是因为怕牵连家族名誉。”
天寒微微侧头,示意自己在听。
“他……他觉得自己应该受罚。”
莉雅的声音很轻,差点被微风掩盖。
“他说他‘确实犯了罪’,不是报纸上编的那些,是真正的罪。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没有否认。他甚至……”
她顿了顿,苦恼地抓了一下头发。
“甚至看起来松了口气,像是终于可以赎罪了。”
“我从没见过父亲那个样子。他以前总是笑着的,就算遇到再大的困难,他也会说‘没关系,我们想办法’。可是刚才……”
她没有说下去。
天寒依旧沉默,但步伐放慢了些。
“……我是不是很没用。”
莉雅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
“明明出发前想了那么多,见到父亲却什么都忘了。明明你……”
“小雅。”
天寒突然开口打断她。
莉雅愣住。
“你不是没用。只是心胸太‘平’了,呸呸呸!我是说……”
他语气平淡。
“只是因为你是个‘正常’的普通人,所以还没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在看见重要的人受苦时,还能保持冷静。”
莉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听你的意思是,你经历过,还不止一次?”
“谁知道呢~”
天寒继续往前走,步伐重新恢复匀速。
“总之,会习惯的。”他说。
“但不是现在。”
莉雅怔怔地看着他的后脑勺,轻轻拨开他耳边的黑发,遇袭时那支暗箭早已被他随手拔掉丢弃,连伤口都找不到痕迹。
她忽然想起森林里的场景——他被箭贯穿头颅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不会痛吗?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习惯”这种事?
她没敢问。
“……天寒。”她低声说。
“嗯。”
“谢谢。”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不用谢。”
“有本事再多说两个字?”
“多说两个字。”
天寒的幽默不禁让莉雅“噗”地一声,差点笑出来,下意识捂住嘴,眼眶却有点发酸。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软弱的情绪压下去。
毕竟,尘埃落定之前都不是该哭的时候。
不再多想,她掀开斗篷一角,探出头,辨认了一下周围的街景,然后左手捏了下天寒的左肩。
“前面左转,再过两条街就是我家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还有,现在是傍晚,快要到宵禁时间了,那时巡逻密度会增加,我们得抓紧。”
“收到,船长。”
“……你少贫嘴。”
天寒依言左转,莉雅则重新缩回斗篷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肩上的布料。
父亲、家人、伊兰特叔叔、天国、钥匙、证据、密道……
太多的线索在脑海里盘旋,比一团理不清的毛线团还麻烦。
但至少,现在有了明确的方向。
取回证据交给伊兰特叔叔,藏好钥匙谁都不能给,然后就是找到其他亲人等父亲清白释放的好消息……
然后……
然后呢?
她不知道。这个城市肯定是待不下去了,还要避免与“天国”起正面冲突……
“太麻烦了……”
但至少要先做完眼前能做的事。
……
老宅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这片街区曾是辉石城最体面的住宅区之一,罗斯特家族的宅邸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三层石砌主楼,附带独立花园和马厩,正门两侧立着两尊手持盾剑的骑士石雕,是百年前祖辈受封时国王御赐的荣誉象征。
如今,花园的铁栅门歪斜半敞,被粗暴撞开的痕迹还新鲜着。
石砌围墙上多处可见被破坏的痕迹,主楼窗户漆黑一片,破碎的玻璃反射着细光。
曾经温暖的家,如今只剩下废墟。
莉雅没有出声,只是攥紧天寒衣料的手指更用力了些。
天寒在一处废弃柴房的阴影后停下脚步,侧身将她放下来。
“有人。”
他压低声音,手杆朝老宅正门方向扬了扬。
莉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四名卫兵,正分散站在正门两侧。
其中两人抱着长戟,守着门口,另外两人靠墙坐着,似乎在轮休。
没有火炬,没有灯笼——他们故意让自己隐在暗处。
“是在蹲守。”
莉雅低声道。
“‘天国’猜到会有人来老宅取东西。他们不知道具体位置,所以只派了少量人手,守株待兔。”
天寒歪头看了看那四名守卫,又看了看莉雅。
“这简单啊,干掉他们不就行了。”
“……不行。”
莉雅下意识反对,随即一愣——这场景怎么似曾相识。
她转头瞟了一眼笑吟吟的天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他们只是最底层的宪兵,杀掉他们毫无意义,反而是打草惊蛇。”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我们不是来复仇的。我们只是来取回属于罗斯特家的东西。”
而且,他们也有属于自己的家人……
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终究没把最后一句话说出。
天寒眨了眨眼,没说话,但也没有再提“干掉他们”。
视线越过那四名守卫,投向老宅深处。
花园里的枯枝在夜风中摇曳,而在其旁边的主楼,第三层最左边那扇窗里——那便是书房的位置。
莉雅还依稀记得,小时候她溜进父亲书房,伊兰特叔叔正俯身教父亲核对账目,抬头看见她,笑了笑,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过来。
那是她吃过最甜的糖……
“这么多年来,我从未想过会有一天像今天这样,回家需要“潜入”……”
她压低声音,一边聆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思考着对策——
另一边,似乎是因为环境逐渐变暗,那两名守卫终于耐不住寂寞,开口闲聊起来:
“嘿,兄弟。你说这罗斯特为什么会沦落到这般下场?”
“还能怎样,无非就是报纸上说的那般‘邪恶’呗,早就见怪不怪了。”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啊……要我说,不仅这‘辉石城’,是个城市都会有这般贪官,甚至更甚。可你想想,为什么偏偏罗斯特这家伙引起了这么大的舆论风波?”
“呃,这我倒是没多想……等等,我突然想起来,这些年来‘天国’一直在跟最近才兴起的革命组织‘破晓者’对抗,对普通民众倒是没啥影响,但是对那些达官贵人……”
“没错,他们如果忠诚‘天国’,‘破晓者’就会搞事情,如果暗中帮助了‘破晓者’,迟早也会被‘天国’找上门。如果两都不帮以及两都帮了,想必在双方眼里都会是个刺眼的‘眼中钉’,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这个钉子的尖端会指向谁……”
“那还真是进退两难啊……所以,听你这么说,罗斯特做的这些恶事其实并不是根本原因咯?”
“没错。而且这根本原因谁都能猜到,但谁都不敢明说,特别是那些大官。这次的罗斯特肯定就是杀鸡儆猴中的‘鸡’!”
“啧啧啧,真是黑啊……没想到这个原本风评不错的罗斯特都被迫做‘鸡’了。”
“?”
那名卫兵愣了一下,随后反应了过来,不着痕迹地向旁边移了几小步。
“你……怪不得弟兄们都没见你去过妓院……”
随后,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创作出了一段“不存在的记忆”。
“呕——”
“唉,你怎么了?没事吧?要不要我帮你……”
“不要!不……你先离我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