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雅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过了很久很久。
等她终于从那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情绪中稍微平复下来,睁开眼时,母亲的手还在她发顶轻轻抚着,一下,又一下。
“……母亲。”
她松开手,声音有些干涩。
“你们有没有受伤?那些卫兵有没有为难你们?”
“没有。你爸爸一发现不对劲就让我们躲进来了,自己去应付他们。”
艾瑟琳擦着眼泪,上上下下打量着莉雅,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肩膀,再移到手臂,像是在确认每一寸都完好无损。
只是可惜,这目光不怎么好,如同审视……
“你呢?我们还没来得及联系你,你应该……”
她突然顿住。
目光落在莉雅的腿上,那双无力垂着的双腿。
“你的腿怎么了?”
莉雅低头,看见自己跪坐在地的姿势,这才想起刚才推开天寒后,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过。
“……脚筋被挑断了。”
她说,语气尽量平静。
“‘天国’的走狗干的。不过已经没事了,天寒帮我处理过伤口了。”
“挑断……挑断了?!”
艾瑟琳惊呼出声,艾莉西亚和格蕾丝也猛地抬头看向姐姐,眼睛里写满惊恐。
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
“那,那一定很痛吧?不,以后该怎么办啊?”
她连珠炮似的问出一串问题,抓着莉雅袖子的手指逐渐收紧,令莉雅感到一丝刺痛。
“没事的。”
莉雅轻轻摇头,下意识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我说了,天寒已经处理过了,还一直照顾我。不痛的,真的不痛。以后的话……”
她顿了顿。
按照父亲教导的,这时候应该说些坚强的话——“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或者更体面些——“这点挫折不算什么,罗斯特家的人不会被打倒。”
又或者,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我没事。”
她正准备开口,艾瑟琳已经问出下一个问题: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你父亲呢?你见到他了吗?他还好吗?他们有没有对他用刑?外面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莉雅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现那些准备好的“坚强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母亲不是不关心她的腿。
只是……
只是有更重要的事。
父亲的事。
家族的事。
那些“确实”比一个女儿的伤腿更重要的事。
莉雅垂下眼。
她知道这是对的,她知道在这种时候,个人的伤痛应该排在家族存亡之后。
她知道母亲作为一家主母,必须优先考虑全局。
她什么都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
胸口那股闷闷且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另一回事。
明明重逢的喜悦还在,明明刚才那些拥抱还是温暖的。
可是……
可是为什么,当母亲的注意力从她的腿移开的那一刻,她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会轻轻“咯噔”一下?
像小时候不小心摔破膝盖回家,母亲给她包扎时,一边责骂,还一边问“功课写完了吗”的那种感觉。
像每次生病躺在床上,听到门外传来父亲和客人谈生意时的声音,却没有人推门进来看看她的那种感觉。
像她第一次来月事吓得半死,以为是自己又不小心磕到或伤到哪,不敢跟家人讲明,而那时妹妹正在围着她纠缠不放的那种感觉。
莉雅垂下眼,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那些“知道”的道理,和那些“感觉到”的情绪,在这一刻无声地撕扯着。
“见到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父亲暂时安全。他还让我们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书房里的一个暗格里,里面有证据,还有……”
她顿了顿,想起父亲那句“不要相信任何人”。
“……还有一件重要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艾瑟琳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像要把她看穿。
莉雅迎着她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多说。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
“他说,把证据交给伊兰特叔叔。”
“伊兰特……”
艾瑟琳的表情忽然变得复杂。
那种复杂里有很多层,如同扇形统计图般复杂——惊讶、犹豫,某种莉雅看不懂的警惕,以及一丝……
释然?
“过了那么久,他竟然回来了……”
她低声喃喃自语。
“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愿意帮我们吗?”
“应该愿意。”
莉雅说,语气笃定。
“父亲和我都信任他。”
艾瑟琳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按他说的做。”
她抬手理了莉雅额前散落的发丝,动作温柔,眼神里只带着欣慰。
“我的莉雅长大了,能独立了,还能帮上你父亲的忙了。”
莉雅扯了扯嘴角,想要回应一个笑容。
但那个笑容刚到嘴边,就淡了下去。
“能独立了”。
是啊。
从小听到大的话。
莉雅•罗斯特真懂事。
莉雅•罗斯特真独立。
莉雅•罗斯特从来不让人操心。
她一直以为那是夸奖。
直到此刻,她才隐约意识到——
“独立”这个词,有时候不过是“不需要被照顾”的另一种说法,尤其是扯到“罗斯特”这个姓氏。
不需要被担心。
不需要被安慰。
不需要被……抱得太久。
因为母亲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无力垂着的双腿。
脚筋被挑断的时候,她没哭。
被天寒背着穿过森林,被杀手威慑的时候,她没哭。
看着父亲蜷缩在牢房里的时候,她也忍着没哭。
可是现在,坐在这里,被家人围在中间,她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因为腿疼。
是因为别的东西。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比腿疼更难忍受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不哭”的。
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她已经忘记,被人担心是什么感觉。
“姐姐?”
艾莉西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
莉雅回过神,挺直身体——或者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坐得直一些。
“我没事。”
她下意识模仿起天寒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你们待在这里别动,我去书房取东西。”
“你一个人?可你的腿……”
“……”
莉雅沉默片刻。
“……不止我一个。”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还有很可靠的下属。”
她顿了顿,重新补充道。
“……不,是伙伴。”
说完,她转头。
目光穿过这间狭小的地下室,定在角落里那个正低头研究墙角上霉菌的家伙。
天寒。
那个怪人。
那个身负重伤还谈笑风生的疯子。
那个明明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问题,却非要演一出烂戏来帮她试探家人的混蛋。
那个永远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眼睛里却空得像另一个世界的……
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的人。
莉雅看着他。
看着他那件染血的斗篷,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
如果以后能和他一起……
莉雅忽然想笑。
又想哭。
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种温热鼓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天寒刚说的那句——
[你刚才那句话好像没说完吧?好像是‘负心’什么?]
负心汉。
她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负心汉。
凭什么?
他们才认识几天?她凭什么觉得他是“负心汉”?
可是那个词就是不受控制地涌到嘴边,像等了很久很久一样。
莉雅深吸一口气。
胸口那股温热的东西还在涨,涨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但她不想再忍了。
从小到大,她忍了太多。
忍了“独立”的要求,忍了“懂事”的标准,忍了那些本该被安慰却得不到安慰的时刻。
现在——
现在她不想忍了。
腿断了又怎样?
父亲在牢里又怎样?
家族完了又怎样?
她还有一个会为了一句随口的话,就费尽心思帮她试探家人的家伙。
一个明明可以不管她,却背着她走了这么远的家伙。
一个让她在那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
被看见,没有隔阂,可以依赖,可以一起嬉戏玩闹,原来是这种感觉。
“天寒。”
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大。
那个身影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眨了眨眼,等着她说话。
莉雅看着他。
看着那张并不出众的脸,那双总是空无一物的眼睛,那个永远带着笑意的嘴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得体标准化的贵族式微笑。
是那种眼睛自然弯起,嘴角尽情咧开带着一点傻气的少女该有的笑。
“背我!”
她喊。
天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带着点纵容、无奈的笑。
“遵命,大小姐~”
他说,走过来,蹲下,动作熟练。
莉雅则趴上他的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熟悉的体温。
熟悉的步伐。
熟悉的,让人安心的节奏。
她侧过脸,余光瞥见母亲和妹妹愣在原地的表情——
莉雅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特别好。
“走了。”她拍拍天寒的肩膀。
“书房,三楼最左边。”
“收到,船长。”
天寒站起身,稳稳地托着她,朝楼梯走去……
“对了,天寒。”
“嗯?”
“你以后绝对不许对别的女孩子那样。”
“哪样?”
“就是……那样。那种样子。”
“哪种样子?”
“就是那种!你刚才——”
莉雅顿住,说不下去。
天寒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小雅,你说清楚啊,我听不懂~”
“你明明听得懂!”
“听不懂。”
“你!”
莉雅气笑了,狠狠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天寒“哎哟”一声,演得像真的一样。
莉雅忍不住又笑了。
算了。
听不懂就听不懂吧。
反正……
反正她有的是时间,慢慢让他“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