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
天寒不知何时收敛起了笑容,一脸平静但又莫名瘆人。
“他开门看见我……不,是个人看门第一眼看到的就绝对是我,然后他呢?只是看了眼就完全把注意力放在了你身上。拉你进屋,关上门,紧张兮兮地确认你有没有受伤……”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表现出对我这个‘陌生人出现在你家门口’这件事的意外。”
“就好像……”
他顿了顿,字斟酌句地说道。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有我这么一个人,和你一起出现。”
莉雅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这确实说不通。伊兰特叔叔怎么可能提前知道你的存在?他又没见过你。”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只能说明他是个神经大条到极点的人,可却与他接下来的表现大相径庭……”
他没说完。
莉雅沉默了几秒,然后反驳道:
“可伊兰特叔叔一直都很温和啊。他对谁都这样,也许他只是……只是觉得既然是你背着我来的,肯定是我信任的人,所以不用多问?”
“也许吧。”天寒没有否定。
“那咱们再说第二点。”
“第二点就是——你那位伊兰特叔叔,是什么身份?”
莉雅愣了一下。
“身份?他是出身贫民窟,隶属于‘天国’的……”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在意过这个问题,也没有告诉过天寒……
“是啊……他是骑士,很早以前就是了。我记得小时候听父亲说过,他加入骑士团之后,职位升得很快,后来……后来具体是什么职位,我没问过。”
“骑士。”
天寒重复了一遍。
“‘天国’掌控下,骑士团的人,对吧?”
“又寸……但我和父亲都可以保证他……”
“停!”
天寒立刻打断了莉雅,避免她再次钻牛角尖。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整个罗斯特家都遭了殃,唯独他——一个和你们家来往密切的人。竟然没有受到任何牵连?”
“再想想,他为什么居住在与他身份极其不符的房子里?”
莉雅张了张嘴,随后又有些苦恼地捏了下晴明穴。
她想说“也许是因为他有地位,那些人不敢动他”,还想说“伊兰特叔叔节俭的品格没什么错”……
但话还没出口,天寒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他真的有‘地位’,还十分节俭,那问题就更大了。”
“一个有地位的人,应该比普通人更容易提前得到消息。而一个节俭还出身底层的人,就肯定知道金钱的份量,那么一直帮助他的银行家——也就是你爸,对他来说更是再生父亲都不为过。”
莉雅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但发现自己竟然还是无法反驳……
“如果他真的关心你们家,真的把你父亲当恩人——”
“那他为什么没有提前提醒你父亲?”
“也许……也许他也不知道?也许是上面的人故意遮蔽了消息?”莉雅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我也希望如此,那为什么你父亲被捕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争论或者是逃走避嫌,反而还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甚至大半夜有心情——看书?”
莉雅沉默了。
她想起刚才进门时,伊兰特手里拿着的那本书。
书脊上的文字她没有仔细看,但那确实是一本书,不是文件,不是密信,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书。
一个和“罪犯”关系密切的人,在“罪犯”被捕之后,不但没有被牵连,还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看书。
这……
“也许他只是……装作镇定?”
莉雅试图找到解释,却发现自己越解释反而让自己越不自信,最后的语气都变得唯唯若若:“也许他其实很慌张,只是我们看不出来?”
“也许吧。”天寒又没完全否定,只是让莉雅自己消化。
见莉雅竟然露出有些庆幸的表情,天寒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了平日里最习惯的微笑。
“但我没说完,还有第三点。”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三点就是——他太‘完美’了。”
“完美?”
“小雅,其实你可以不用重复我的话来提供情绪价值,我知道你听着的~”
“你又在乱说什么?我只是下意识好奇而已!”
听到莉雅终于能反驳自己一句,确认她思维在线,还能正常思考并辩论后,天寒便继续做出解释:
“一个和恩人家庭关系密切的人,在恩人出事后,见到恩人的女儿深夜来访——你觉得他应该是什么反应?”
莉雅想了想。
“着急?担心?”
“没错。正常人都会着急,都会担心。他确实做到了,而且很完美。但除了这些,应该还有别的——比如犹豫。”
“犹豫?”
“犹豫要不要帮忙。也就是权衡利弊。”
天寒的手指轻轻地向后颈伸去,如蜻蜓点水般触碰了一下莉雅的脑门。
莉雅则rua了一把天寒的头发以示回应。
“权衡利弊是人的本能。毕竟,你父亲现在是‘罪犯’,帮忙意味着什么,谁都知道。就算他财大气粗,官大权大,所以愿意帮,至少也该犹豫一下,考虑一下风险,权衡一下利弊……”
“这应该是每一个在外生活的成年人必备的技能。”
“但他没有用。”
“一秒都没有。”
“你一开口,他就答应了。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天寒的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他的反应太完美了。着急、担心、心疼、愤怒、感恩、承诺——所有该有的情绪他都有,所有该说的话他都说了,一个不落,甚至普通人该有的权衡‘利益’,也就是对你们的‘弊端’,他也完美地抛弃了。”
“就像排练过一样,真不愧是骑士~”
莉雅终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夜风从街角吹来,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
她目瞪口呆,明显还想说出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迷茫……”
最终,她只能把自己的状态说出,承认了这场辩论的败北。
闻言,天寒耸耸肩,没有再继续解释自己其实还有好几点疑惑。
“也许我真的想多了。”
天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平静。
“也许你那位伊兰特叔叔真的就是个完美的好人,完美到可以无缝衔接所有情绪,完美到可以毫不犹豫地冒着风险帮助恩人的家人,完美到……”
“完美到在这个乱世里,还能保持着如此干净的笑容。”
莉雅没有说话。
她趴在天寒背上,感受着他平稳的步伐,和那个规律的心跳。
她想反驳。
她想说天寒太多疑了。
她想说伊兰特叔叔是父亲信任的人,父亲不可能看错人。
可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忽然想起——
父亲在牢房里说的那句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伊兰特?
还是——
尤其伊兰特?
“天寒。”她轻声问。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天寒沉默了片刻。
“说实话,不知道,如果你想让我去把证据抢回来顺便把伊兰特打一顿也行~”他说。
“不,天寒,我还是对伊兰特叔叔抱有点信赖……至少,在彻底认清伊兰特叔叔之前,我不会把钥匙给他。”
“嗯哼,都行~”
莉雅下意识握紧了右手,那枚黑色的戒指还戴在她食指上,凉凉的,存在感很强。
“为什么都要这枚钥匙……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值得那么多生命吗?”
莉雅抬起手,向着月亮伸去,月光穿过手缝于眼中映照。
“如果,我也有这般‘皎洁’就好了……”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闭上眼睛,可还是下意识想说服自己——
说不定,这一切都是天寒的胡思乱想,伊兰特叔叔是好人,是父亲信任的人,是会给小时候的她糖吃的人。
可是那些话,她一句都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天寒从不说毫无根据的话,那些话也把自己都说服了。
不得不承认,那个看起来永远漫不经心、永远笑嘻嘻的家伙,其实比谁都细心。
他注意到那些她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他看见那些她从未看见过的角落。
而她现在能做的,只是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试图从这混乱的思绪里,抓住一点真实的东西。
“天寒……我好迷茫啊……”
“迷茫吗……没事的,小雅,每一个人都有迷茫的时候,这很正常。而在我眼里,小雅是个毋庸置疑的天才,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成长起来。”
“如果小雅现在觉得冷的话,就再抱紧我一点吧……绝不是在贪你小便宜哦~”
“总之,至少契约生效的时间内,我绝不会抛弃你的,小雅。”
“毕竟,我之前说过——”
“天寒从不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