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啊~”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刚从深沉的黑暗中浮起时,莉雅首先感受到的便是柔软。
不是天寒后背那种带着体温和肌肉质感的柔软,而是真正属于床铺的柔软。
棉被裹着她的身体,枕头托着她的脑袋,连空气里都飘着某种淡淡且干净的香气。
究竟多久没睡过床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眼睛还没睁开,身体已经本能地放松下来,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然后,记忆不受控制地涌来——
森林、老宅、地下室、母亲和妹妹以及格蕾丝、书房、钥匙、伊兰特、夜风、迷茫、疲惫……
还有那个人最后的那句——
[天寒从不说谎。]
莉雅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木质横梁,白色的墙面,阳光从窗户外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块。
显而易见,已经白天了。
明明刚才还在天寒的背上,怎么一下子就……
难不成,都是梦吗?
她偏过头,看见窗外的天空是清澈的蓝色,云朵慢慢飘过。
然后她看见了床头柜上的那张纸条。
很普通的纸,对折两次,压在喝了一半的水杯下面,纸边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反复抚平过。
莉雅撑起身体,想要伸腿下床,伸手去够那张纸条,但动作做到一半,她又愣住了。
对啊,自己的腿早就动不了了,为什么连这都意识不到呢?
她坐在床上低头,用手把双腿搬动,自然垂在床边,脚趾触到冰凉的地板。
明明有感觉的……
她盯着自己的脚趾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过那张纸条。
展开。
纸上的字迹确实是母亲的——那种优雅的、带着点花体修饰的贵族书写习惯,莉雅从小看到大。
但那些字组成的句式,那种语气……
——“小雅肯定睡得很香吧?毕竟,我可是整夜背着你,把你们暂时藏匿在了伊兰特家里。但不用担心,小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可以在这段时间内享受原本属于‘莉雅’的生活——如果实在感到不安,就喊出我的名字吧,我就在你的身边……”
“伊兰特家?虽然有个住所是好事,但伊兰特叔叔不是……”
莉雅的视线盯着最后那句话。
“如果实在感到不安,就喊出我的名字吧,我就在你的身边。”
她几乎能想象天寒说这话时的表情——
那种漫不经心,带着点笑意,让人想揍他又莫名安心的表情。
“……笨蛋。”
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哑。
“既然是你的想法那我就心安理得的接受吧……仔细想来,伊兰特应该也不会突然光明正大地背刺……”
不过,喊你的名字有什么用?你又不会真的瞬移在我面前,能这样做到的也只有“神明”了。
就连“海潮”外,也就是人族境外的那些历史所记录的,能用出“魔法”的种族也做不到……
说到“海潮”,包括莉雅在内,没人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物质,只知道它莫名出现在人族历二世纪五十年代左右——
它宛如一片大洋,将整个人族包囊其中,几乎不可能与外界相互交流接触。
莉雅,从小开始就苦读书籍,而唯一能让她感兴趣的也就只有历史上外族和“勇者们”的记载。
之前,她总是在想有朝一日,能去外界旅行。
至于现在,她想的是怎么把天寒拴紧,然后跟她一起去外界。
光是契约可不够啊……
这样想着,她把纸条贴在胸口,仰起头,望着天花板。
“依稀记得那天外出去森林里时看过日期……那么今天的日期就是……”
“人族历1451年4月29日,天寒第一次离开我的身边。嗬,莫名想要买个日记本记录一下……”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和天寒背着她时的温度有点像。
经历了那么多事竟然只过了一天时间……
这种感觉……又来了。
莉雅闭上眼睛,用力眨了眨,把那点莫名其妙的酸涩压下去。
一想到天寒,她就回忆起昨晚睡前最后想到的那个问题,不止一次——
这几天每一次闭上眼休息的时候,自己都在天寒的身边或是背上,至少有休息过。
可天寒呢?
她从未见他哪怕小睡一下。
一次都没有。
无论是在森林里求生时,还是进城后在暗巷里躲避卫兵时,直到昨晚——
她勉强记得自己是在天寒背上沉沉睡去之前,他还在说话,语气平稳得像永远不会累。
他的精神真的会像肉体那样恢复吗?还是说——
他只是从不让她看见自己疲惫的样子?
还有那些伤。
那贯穿头颅的箭,刺穿心脏的刀,插进手心的刃……
他每一次都笑着,每一次都若无其事,每一次都在伤口愈合后继续背着她赶路。
可是,真的不会痛吗?
莉雅想起自己脚筋被挑断时的感觉——那种撕裂感,几乎让她昏厥的剧痛。
她只是那一瞬间,就差点哭出来。
而天寒经历过的那些,远比这更重、更深、更致命。
明明都是人类的身体,他怎么可能不痛?
就算是习惯了那也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替他分担一些。不只是作为雇主……”
莉雅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纸条,恰巧此时——
“莉雅?”
门被轻轻推开,艾瑟琳探进头来,看见女儿坐在床上,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柔软。
“醒了?睡得好吗?”
“母亲……我们现在真的在伊兰特……叔叔家吗?”
“嗯。不用担心,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莉雅回过神,下意识想掀开被子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
不是她之前那件染血的、破破烂烂的衣服,而是干净且带着皂角香的白色里衣。
“我的衣服……”
“格蕾丝帮你换的。”
艾瑟琳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抚了抚莉雅睡得有些凌乱的银发。
“你睡得太沉了,怎么叫都叫不醒。那位天寒先生……不,怎么看都还是一个孩子……总之,他说让你好好休息,我们就没再叫醒你。”
听到“没再叫醒”,莉雅感到有些困惑。
“母亲,能问一下,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今天是30日。”
“竟然睡了那么久……那天寒他去哪了?”
艾瑟琳的表情微微变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摇头。
“嗯。昨晚他把你们送到这里,安顿好之后,跟我说了几句,就走了。”
“他没说去哪?”
“他没说。”
艾瑟琳看着女儿,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担忧、心疼,还有一丝莉雅看不懂的了然。
“他只说,让你好好休息,不用担心任何事情。他还说……”
她的目光落在莉雅手里的纸条上。
“还说这张纸条给你,你会懂的。”
莉雅低头,看着那张被自己攥得有些皱的纸。
[不用担心,小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啊,有天寒在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是,让莉雅自己享受,他倒是跑没影了,这样岂不是他孤军奋战?
而且,自己现在连天寒去哪了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会懂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