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月光照在莉雅脸上，她低着头，银发垂下来遮住表情。
伊兰特等着她破防。
等着她哭，等她愤怒，等她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绝望。
但莉雅没有。
她抬起头。
她在笑。
她发出了一声轻蔑的笑声。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笑。
“哈哈哈哈——你可别再逗天寒笑了！”
伊兰特皱起眉。
“你笑什么？”
莉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喘着气说：
“伊兰特啊…伊兰特……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看不懂天寒。结果你——你堂堂一个‘天国’的骑士，自诩聪明，步步为营，结果连他是什么人都没看出来？”
闻言，伊兰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虽然他现在也是一头雾水，但也不至于连个初入茅庐的年轻人都斗不过吧？
“莉雅，你到底在说什么？”
莉雅慢慢收起笑容，靠在轮椅里，平静地看着他。
“天寒他啊～”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亲口跟我说过的。”
[我可不是好人。]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莉雅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
“他杀人从不眨眼，不有任何犹豫和反感。而且，他和我也只是雇主关系。所有的情感——我所有的依赖、信任、甚至……”
她张开了嘴，嘶哑着说出了自己埋藏在心里的秘密——
“甚至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那些东西，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伊兰特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找不到。
莉雅注意到了伊兰特的反应，不禁坐直了身体，笑着继续说道：
“如果他想，他可以一个人把这座城屠了。从头到尾，一个不留。而且他根本不会在意后果。”
“你知道为什么吗，伊兰特？他不属于这里，我只能感受到他一直把这当作一场游戏。你那些算计——挟持人质、双拳难敌四手、政治博弈——在他眼里，可能只是……只是什么？”
“哦，我找到好的形容了——就像蚂蚁费尽心思想要绊倒大象吧～”
她微微歪了歪头，额前的几缕银发垂下，遮挡住了无光的瞳孔，原本令人羡慕的洁白肌肤反而让人胆寒。
伊兰特沉默了。
他看着莉雅，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的表情——那不是绝望，也不是破罐破摔的决意，而是一种……
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你说这些，是想吓唬我？”伊兰特问，都未曾发现自己的说出的话竟带了一些颤音。
“吓唬你？”莉雅又笑了。
“伊兰特，我是在帮你。”
“帮我？”
“对。帮你认清你在对付什么人。”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空洞，却又亮得惊人。
“可惜，我自己也帮不了我自己。”
她的声音又低下去。
“我帮不了父亲脱罪，我找不到证据，我没有任何手段，我不是天寒所说的天才，我一点都不聪明，我也没有办法救任何人……我只是个普通人。”
“我只会依赖天寒，只会喊他的名字，只会……”
她忽然停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但她还在微笑。
那种表情，伊兰特这辈子没见过。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攥紧的手背上。嘴角却向上翘着，弯成一个复杂到难以解读的弧度。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泪水照得像碎掉的星星。
“我已经……完全依赖上他了。”
她说，声音轻得像梦呓。
“早就……一开始就跟不上他了，没办法，没资格站在他的身边。”
莉雅的视野逐渐迷糊，伸出手擦拭，才知道眼泪早已夺眶而出。
“我只能在这里等着。等他回来。等他解决所有事。”
她缓缓抬起头，盯着伊兰特。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瞳孔空洞，宛如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
“伊兰特，你说……这样的我，算是废物吗？”
伊兰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见过很多种眼泪——恐惧的、愤怒的、悲伤的、绝望的。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
笑着哭，空洞地哭，犹如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那样哭。
“……你和莱昂不像。”他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莱昂会拼劲一切去实现理想，直到彻底无果才自暴自弃。”
“而你……”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莉雅还在流泪，但她再也没有去擦，只是任由那些液体滑过脸颊，滴落在白色的衣服上，洇出深色的斑点。
良久，伊兰特忽然动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铁盒，转身，朝莉雅扔过去。
铁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莉雅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
“拿走。”他说。
莉雅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盒子，拿起来掂了几下，确认重量后，又打开粗略扫了一眼……
最后才抬起头看他。
伊兰特没有解释，他只是走向门口，拉开门，侧身站在一旁。
“小孩子就该回去睡觉。”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明天……审判日。你可以去看你父亲最后一面……”
或者是我的最后一面——伊兰特没有把话说全。
莉雅看着他。
他也看着莉雅。
月光从走廊尽头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站在门内，一个站在门外，之间隔着短短几步，却像隔着整条深渊。
“……为什么？”
莉雅问。
伊兰特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她可以走了。
莉雅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转动手轮，让轮椅滑向门口。
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平视着前方。
“你是在……可伶我吗。”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只是，不想再重蹈覆辙。”
伊兰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莉雅，不自觉地露出了很自然，跟往常截然不同的笑容。
“莉雅，你还小，但你应该明白，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你不应该否定自己，更不应该完全地依赖某人……至少，要尝试把他变成自己的，无论是什么手段。”
“不要顺从，不要依赖，更不要伪装。”
“否则，你就会和我一样……”
“变成一个【坏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