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阳光刺眼。
辉石城中心广场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临时搭建的高台矗立在广场中央,绞刑架的阴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莉雅坐在轮椅上,被格蕾丝推着,低身穿过,混入人群。
除了莉雅以外,艾瑟琳三人都认为,或是别无选择,不得不被迫将希望寄托于伊兰特能解决这件事,否则,莱昂的死亡也会导致她们失去活着的意义……
人们的脸上写满了各种各样的情绪——兴奋、好奇、愤怒、麻木。
有人还在高声咒骂,有人踮着脚尖往高台方向张望,有人一边嗑瓜子一边和旁边的人闲聊,好似今天不是来看处刑,而是来赶集。
“让一让,让一让。”
伊兰特走在另一边,语气平静,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气场。
为的就是将大部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艾瑟琳一行人则低着头,头巾遮住大半张脸。
莉雅她攥紧了膝盖上的铁盒——证据,账本,信件,还有一些零散的记录。
昨晚她回到房间后连夜翻看,试图从那些枯燥的数字和潦草的笔记里找出能救父亲的线索。
但她的知识不够,经验也不够,只能看出这些确实是能证明“部分清白”的东西。
她想。
至少能扳回一局,至少能把水搅浑,争取时间,至于时间争取来之后怎么办……
她不知道。
天寒在哪?他会不会来?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父亲去死。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伊兰特停下脚步,看似不经意地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接着,我去找处刑官谈。等我消息。]
艾瑟琳想起了昨天的对话,点点头,脸上满是担忧和感激,无声地蠕动嘴唇:
“伊兰特先生,太麻烦您了……”
伊兰特没有回应,目光在莉雅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莉雅盯着他的背影,想起昨晚他说的话——[不要顺从,不要依赖,更不要伪装。]
[否则,你就会和我一样……变成一个坏人的。]
她感觉自己似乎懂了,但还是难以理解是什么意思?
如今她更没时间细想,因为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让开!让开!”
人群像潮水般涌动起来,莉雅被推得往后退了几寸。她抬起头,看见一辆囚车正从广场边缘缓缓驶来。
木制的囚笼里,莱昂•罗斯特站在其中,双手被铁链锁着,身上穿着跟以前一样的囚服。
现在的他比几天前又瘦了很多,脸上带着更多的伤,胡茬很邋遢,但脊背却意外地挺得很直。
看见他的那一刹那,人群的咒骂声像海浪一样涌向他——
——“叛国贼!杀人犯!”
——“给我搅死他口牙!”
——“滚去地狱吧!”
——“无聊!我要看血流成河!”
不停有人朝囚车扔东西——烂菜叶,土块,石头,甚至还有几块新鲜出炉的史。
但莱昂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躲避,也没有还口——
不然一定会吃到的……
囚车在人群的“簇拥”下缓缓前行,终于停在高台下方。
两名卫兵打开囚笼,粗暴地拽出莱昂,押着他往台上走。
“快点!磨蹭什么!”
是主审官发出的声音。
那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法官席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
但即使有人趁乱挤上前,一拳砸在莱昂脸上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断强调着“迅速”。
对于人们的“热情”,莱昂怎么可能招架得住,甚至押送他的卫兵还故意离他远了一点。
更多的人涌上来——
有人踹他的腿,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用最难听的话咒骂他。
卫兵们象征性地拦了两下,但更多的是一种默许,甚至有人自己也趁机踹了一脚。
莱昂被踹得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嘴角渗出血丝,但依然没有反抗,马上又被人拽起来,继续往前走。
“可恶……”
看到这如此愤怒的一幕,莉雅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莱昂即将踏上台阶的那一刻——
一个穿着白色斗篷的人突然从人群中挤出来,正好和莱昂擦肩而过。
那人低着头,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动作太快,快到周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只有莱昂的脚步微微一顿。
“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
宛如心灵感应一般,莉雅猛地直起身,尽可能地抬头。
可那个白斗篷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人群里,速度快得诡异。
天寒?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出那个名字,却被周围的喧嚣淹没。
是他吗?
她拼命往那个方向张望,但什么都看不见,轮椅的高度限制了她,涌动的人群挡住了她的视线。
等她再回过头时,莱昂已经被押上高台,站在了绞刑架下。
阳光照在他连上,把那张尽是脏污的脸照得发白。
他低着头,目瞪口呆,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直到现在都还在思考。
“……小姐?”
格蕾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担忧。
“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莉雅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
“没事。”
她说,声音意外的平静。
“格蕾丝,帮我个忙。”
“什么?”
“帮我照看好妹妹和母亲。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我。”
格蕾丝愣住了:“小姐,你要做什么……”
莉雅没有回答,她转着轮椅,慢慢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不是往后,是往前,往高台的方向。
格蕾丝伸手想拉住她,但她的动作太快,人群又太挤,那只手最终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小姐!小姐!”
莉雅听不见呼喊。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轮椅的轮子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周围的人看见一个坐着轮椅的女孩独自往前挤,有人皱眉,有人让路,有人低声嘀咕——
——“这是谁家的?”
——“不知道,看起来好像是……”
——“不会是和罗斯特一伙的吧?”
莉雅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她一直往前,一直往前,直到再也挤不动,直到高台就在眼前,直到她能看清父亲脸上的每一道伤痕。
莱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终于抬起头,目光最终落在她身上。
父女俩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
莱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声音太小,莉雅听不见。
但她看懂了。
那是“回去”、“别过来”、“不要管我”。
莉雅笑了,接着,她举起手里的铁盒,朝他晃了晃。
莱昂的瞳孔微微收缩,不禁咬紧嘴唇,痛苦地摇头。
然后,莉雅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高台的方向喊道——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