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兰特跪在地上,膝盖硌在粗糙的木板上,疼痛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耻辱。
他想要抬起头,想要看看天寒那张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可始终被天寒压制着。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人能如此轻松地摧毁他精心策划的一切?
凭什么他锻炼了那么久的身体,却在这个怪物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你以为你赢了?”
伊兰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天寒略显疑惑地低头看他,眨了眨眼。
“嗯?我有说过我赢什么了吗?还是说你又懂了?”
“你……”伊兰特噎了一下。
是啊,他赢什么了?
除了保护莉雅这一前提,天寒没有争夺过任何东西。
没有官职,没有权力,没有任何可以在这个世界衡量的“胜利”。
他只是……
把桌子掀了。
就因为看到他欣赏的那一边处于劣势,然后把所有人都按在地上,让他们眼睁睁看着桌子倒下的样子。
怪不得他不是个【好人】,但是……
伊兰特深吸一口气。
还有机会。
“还有最后的机会。”他缓缓站起来。
这一次,天寒没有阻止他,想看看他还有什么招。
尽管膝盖还在发软,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天寒。”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刚才说,你解决了所有人——那些刺客,那些卧底,包括……”
“包括净言会里我的那个‘朋友’。”
霎时间,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净言会?那个整天在外面到处念经传教的教派?
天寒歪了歪头,表情没有变化。
“哦,那个老先生啊。怎么了?”
伊兰特盯着他,一字一顿:
“他是我的朋友,也是线人。同时也是——当年亲眼看见老账房死去的人。”
听到这句话,莱昂不敢置信地盯着伊兰特,但却又没有打断,脸上的神色说不清道不明……
看见莱昂的反应,莉雅不禁皱起眉头,很难分辨这一次伊兰特是不是又说谎了。
“你说什么?”她脱口而出。
伊兰特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天寒。
“他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没有人比他和我更清楚。因为我派去监视罗斯特家的线人,亲眼看见了那一幕。”
感觉自己又行了后,他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对着“现法官”天寒质疑:
“但那个人现在在哪?天寒,听你刚才的意思——难道是你‘解决了’他吗?!”
他把“解决了”三个字咬得很重。
“如果他还活着,让他站出来。让他亲口说,他看见的是什么。”
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目光闪烁,有人甚至开始往后退——不是害怕,而是为了看清这场对峙的全貌。
伊兰特继续说:
“如果他死了,就说明你为了维护莱昂•罗斯特而杀人灭口。那么,你刚才说的所有话,还站得住脚吗?”
他转向人群,张开双臂:
“各位!你们看到了!这个怪物——他口口声声说要‘证据’,要‘活生生的人证’——可现在呢?唯一的人证,已经被他‘解决’了!”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现在请问,谁才是真正的杀人灭口?谁才是真正的……”
“够了!”一声怒喝打断了他。
莉雅撑着轮椅扶手,整个人前倾,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几乎变形。
“伊兰特!你胡说八道!你究竟要对我们撒多少次谎?明明我们一家一直都信任着你!”
她的声音尖锐,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说那个人是你的线人?你说他亲眼看见了?那证据呢?!就凭你一张嘴?!”
她喘着气,眼眶发红:
“而且,就算他真的死了,也可能是你杀人灭口!你指控天寒杀人灭口,我也可以指控你!”
“他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如果他也跟你一样说谎怎么办?”
“谁知道你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又是什么关系?!谁知道你是不是怕他说出什么对你不利的话?”
“你有什么能保证……”
话音未落,伊兰特也吼了出来。
“闭嘴,莉雅•罗斯特!”
他转向莉雅,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撕开一道裂缝:
“你又知道什么?你不也说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吗?你现在不也是口说无凭!而我和他的关系在净言会里人尽皆知!”
他指着人群边缘那些穿着白袍的人——那些净言会的信徒,此刻正报团挤在一起,依旧低声吟唱着圣经。
“我数年前就认识他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刚进骑士团的见习骑士,他是个流浪的传教士,在贫民窟里给人念经,送食!我亲眼看着他一点一点组织起信徒,亲眼看着他帮助那些没人要的孤儿寡母!”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似乎说的话都是真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帮我吗?因为他相信‘天国’!相信秩序!相信只有维持现状,那些穷人才不会彻底绝望!”
“而我——我是骑士!我是帝国的骑士!”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里面的内衬——那是骑士团的制式内甲,胸口绣着银色的双剑交叉徽记。
“我以骑士的名誉起誓,我这辈子没有杀过一个无辜的人!没有背叛过任何一个信任我的人!除了那些该死的贵族,特别是——”
说话间,他突然停住,看向莱昂,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伊兰特站在那里,衣襟敞开,胸口起伏,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
有愤怒,屈辱,还有……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几不可见的茫然。
天寒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接着,他忽然拍拍手。
“好!正方辩手伊兰特•赫尔曼结束发言,接下来该反方辩手莉雅•罗斯特开始准备发言!”
眼见严肃的处刑台变成这怪诞的辩论赛,伊兰特和审判官还想说些什么,但看见天寒的微笑和其余人津津有味的眼神……
即使有人讨论这场闹剧什么时候结束,他俩也只能欲言又止。
“喂,助手!”
这时,一直坐在壮汉背上的天寒招呼着审判官。
“把莱昂•罗斯特带过来,我跟他说些悄悄话。”
“……”密谋就密谋,还什么悄悄话,这怪物都不盐了。
但他也只能心里吐槽一下,随即便屁颠屁颠地将莱昂带来。
“大叔。”
虽说表面是悄悄话,但这声量周围的人完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女儿为了你,拼了命去找证据,拼了命在那么多人面前替你说话。你呢?”
莱昂抿着嘴看着他。
“打团的时候你就偏要送死是吧?”
莱昂没有说话。
“你觉得你死了,一切就结束了?你觉得你扛下所有罪名,你家人就能平安无事?”
即使再怎么离谱,天寒也只能想到这个解释来解释莱昂的迷惑行为。
“果然,不管是这个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神人永远都没完没了……”
就连天寒都禁不住扶额吐槽。
“大叔你刚才也听到了,莉雅确实有可能成为暴君,即使概率极低。”
“而且,你死了,这些话就会有很大可能成真的了。你女儿会带着对你的记忆活下去,会记得她拼命想救你却没救成。她会恨这个世界,恨那些逼死你的人。她会——”
“会变成伊兰特那样。”
莱昂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向那个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的银发少女。
莉雅也看着他。
莱昂闭上眼睛。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
“我确实……”他没有说完,天寒就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煽情了。”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散漫。
“我又不是来劝你的,就是来告诉你……”
他转过身,面对着广场上的人群,面对着跪在地上的伊兰特,面对着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目光闪烁的人们。
“谁说没有证人出现的环节?”
天寒举起手指向伊兰特,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伊兰特,你刚才说,你的那个朋友和你关系很好,对吧?”
伊兰特的呼吸骤然停了。
“可我为什么从他那听来的不一样?”
天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什么?你不是把他解决了吗?”伊兰特的瞳孔骤缩。
“你看,你们这些人就是喜欢用第一印象先入为主。我这个人啊,除非是对方用了极端的手段,我可懒得管~”
天寒摊开手,慢悠悠地说:
“而且,我现在可是法官啊!身为文化工作者可一定要有文化,我怎么可能会伤害证人呢?”
他指向了人群边缘的一团白袍,其中一个人走出,所有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上台后,那个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是那个人——那个在监狱外面点名叫他们去监狱的老人。
接着,他站在伊兰特面前,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伊兰特看不懂的东西。
……失望。
“伊兰特。”老人开口,声音沙哑。
“你刚才说,你以骑士的名誉起誓?”
伊兰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人叹了口气。
“多年前,你通过资助帮过我,我欠你的。但今天,我不欠了。”
他转向人群,面对着那些黑压压的目光,缓缓开口:
“我的名字不重要……嗯,属于净言会的信徒,他们叫我‘长辈’,其实也就是个老不死的念经人。”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但很快又安静下去。
“几年前,伊兰特找到我,让我帮他做一件事。”
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说,罗斯特家有个老账房,没说什么,只是让我盯着他,有什么异常就报告。”
“我答应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皱眉。
“后来呢?”有人问。
老人沉默了几秒,“后来,他真的死了,落水死的。”
人群哗然。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是证人啊!”
——“那莱昂岂不是……”
“不,并不是莱昂老爷想害死他,而是他想害死莱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