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他刚才说了什么?”
——“老账房想要害莱昂?!”
人群炸开了锅,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个穿着白袍的老人身上,震惊、困惑、怀疑,各种各样的情绪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伊兰特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逐渐扭曲,若不是担忧天寒的威慑,他何必赌“这位‘朋友’死无对证”的这种可能?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老人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继续说着,声音沙哑却清晰:“那年的事,我亲眼看见了。”
“有一次,就是那个老账房被莱昂发现了罪行,他对老爷说他害怕,说他做错了事,说莱昂早就发现他偷偷挪用款项,想要上报给‘天国’,他乞求莱昂能够手下留情……”
老人顿了一下。
“但他不是想自首,也不是想赎罪。他是想逃跑,带着那些钱,跑出辉石城,跑到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那天,他约莱昂老爷到河边见面。说是要承认自己的罪恶,坦白一切。但事实上……”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在袖子里藏了刀。”
人群的喧哗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莱昂老爷去了。他以为赫曼是真的想坦白。结果赫曼拔出刀,想要杀了他,杀人灭口,然后逃跑。”
“两人因此在河边扭打起来。但老账房失足,也可能是故意的,想拉着莱昂一起掉下去。总之,结果是他自己掉进了河里。”
“莱昂老爷伸手想救他——真的伸手了。我亲眼看见的!”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但他在河里挣扎的时候,还在对老爷喊‘是你害我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莱昂老爷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
“最后,他收回了手。”
“他沉默了,静静地看着赫曼沉下去,看着河面恢复平静,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杀人。他只是……没有救人。”
莉雅坐在轮椅上,嘴唇微微颤抖——果然
莱昂面向天寒,背对着人群,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才有人开口:
——“……那算什么?见死不救?”
——“他确实没有救人。”
——“可那老账房是想要杀他啊!换你你会救?”
——“我……我不知道。”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安静下去。
因为天寒动了。
他从壮汉背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老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老先生。”他说,语气难得正经。
“下去休息吧。”
老人点点头,转身走下高台,经过伊兰特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伊兰特。”他的声音只有三人能听见。
“你欠我的,今天还清了。”
他没有等伊兰特回答,径直走远,白袍在风中微微扬起,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伊兰特站在原地,咬牙切齿地低着头。
天寒歪头看了看他,然后转向人群,摊开手:
“好了,现在有人证了。老账房不是莱昂杀的,是意外加见死不救——至于这算不算罪,你们自己判断。”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但至少,‘杀人灭口’这个指控,好像站不住脚了吧~”
“哎呀~现在明眼人都看出来罗斯特‘无罪’了,也就不需要我来主持咯。”
一边说着,天寒一边拔掉了身上所有插着的武器,小跑向了莉雅。
“小雅,我也想要坐一坐你的轮椅!可以嘛可以嘛?”
“当然可以哦。”
莉雅当即就毫不犹豫地摊开双臂。“不过你要抱着我一起坐!”
“正有此意!”
随后,天寒抱起莉雅,两人一同坐在了轮椅之中,一上一下,默契地无视了一旁目瞪口呆的家人……
“帅!otto!帅!”
在天寒的兴奋叫声中,两人沉迷进了轮椅冲刺中无法自拔……
另一边。
广场人们又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目光闪烁,有人甚至微微点头。
风向正在明显转变。
伊兰特感觉到了,于是他抬起头,看向莱昂。
莱昂依然背对着他,望着远方。那个背影瘦削、疲惫,却变得挺直。
许多年前,就是这个背影,在那个雪夜里蹲下来,向一个快要冻死的男孩伸出手。
现如今,还是这个背影,却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伊兰特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想起那个雪夜他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话语——[我没有家人]。
他还想起莱昂蹲下来,平视着他,说“我需要帮手”。
他还想起那些年——识字、算账、礼仪,还有莱昂每次笑着拍他肩膀说“干得不错”。
他想起第一次穿上骑士团制服时,莱昂站在门口,眼眶有点红,却笑着调侃“我们伊兰特长大了。”
那些年,往日种种……
到底算什么?
“莱昂……”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
莱昂没有回头。
“莱昂•罗斯特!”
他再次提高了声音。
“往日种种,你当真不记得了吗?!”
莱昂终于转过身,看向伊兰特,目光怜悯,胸口剧烈起伏——
“往日……你说的可是往日?”
莱昂沉默了几秒,几滴泪水流出,湿润眼角。
“莱昂……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伊兰特问。
“说什么?我还有什么话可以说?”莱昂看着他。
那双曾经温暖的眼睛,此刻就像冬天的湖面,结着一层薄冰。
两人都知道,他们之间早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伊兰特,你又想听我说什么?跟你一样的谎言?别在欺骗自己了,我已经不想再继续了……”
“所谓的理想,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伊兰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答案。
想听什么?
想听莱昂说“不是你的错”?
想听莱昂说“我原谅你”?
还是想听莱昂说“那些年都是真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等了那么多年,等的好像就是这一刻。但这一刻真的来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莱昂看着他,慢慢开口:
“老账房的事,是我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之一。我没有救他,看着他死,我不找借口,那就是我的选择。”
“其他的,那些钱,那些账,那些所谓的‘叛国’,是我默认的……所以,我也是罪人。”
“但是伊兰特……即使今天你败了,也不代表人生就一败涂地。你还有更广阔的未来,有比我更好的理想……”
“站住!”伊兰特低吼。
“你根本就不需要再回到这里来……”莱昂转过身,又要背对着伊兰特。
“我说站住!”
伊兰特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广场上炸开。
所有人都在瞬间愣住。
伊兰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几乎变形。
“不!你不能就这样走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你不能……你不能又这样独自逃避……”
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样让莱昂走。
如果他就这样让莱昂走了,那这些年——
这些年算什么?
那些恨算什么?
那些日夜煎熬的痛苦,那些反复咀嚼的怀疑,那些说服自己相信莱昂是坏人的理由——
算什么?
“我要和你决斗!”
这句话从伊兰特嘴里说出来时,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但话已出口,就无法收回。
他盯着莱昂,一字一顿:
“骑士决斗!舍弃一切,只用刀剑,一决胜负,决定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