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一出,所有人先是愣住,然后又一次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决斗?他说什么?”
——“伊兰特疯了吧?和谁决斗?莱昂•罗斯特?”
——“明明他这几天都还一直被困在闹房里,连站都站不稳……”
莱昂转过身,看着伊兰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荒谬,又从荒谬变成疲惫。
“伊兰特。”
即使再怎么不愿意面对,他也终于说出了这个现实。
“你疯了。”
伊兰特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眼睛里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
反而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开始质疑——
——“这算什么?那个囚犯都快饿死了,怎么决斗?”
——“不公平!绝对不公平!”
——“伊兰特是骑士团的副团长,莱昂只算是个商人,这不是欺负人吗?”
但伊兰特充耳不闻。
他只是盯着莱昂,等待他的回答。
莱昂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会和你决斗的,这都没有任何意义。”莱昂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
可莱昂没有停。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呼。
他转过头……
伊兰特单膝跪在地上,右手,他的惯用手,齐腕而断,鲜血从伤口截面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木板。
一把染血的骑士长剑落在他身侧。
“呃……”
伊兰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眼角渗出泪水,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他用左手扯下衣襟上的一块布料,粗暴地缠在断腕处,打了个死结。
布料瞬间被鲜血浸透,但至少减缓了流血的速度。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莱昂。
“这样……够公平了吗?莱昂!”
他的声音在颤抖,却一字一顿。
“我现在只剩下一只手!你到底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我!”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截断手,看着那滩还在蔓延的血泊,看着那个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却眼神疯狂的骑士。
“……”
莱昂站在绞刑架下,一动不动。
良久,他的嘴唇动了动。
“伊兰特……”
“莱昂!不用再说多余的话了。”
伊兰特用左手捡起长剑,剑尖指向莱昂。他的动作不稳,剑身在微微颤抖,但那指向的意志却没有动摇。
“事到如今,你还要假惺惺的干什么?你面前的,可是害的你锒铛入狱,名声扫地,还差点家破人亡的仇敌!”
“对待敌人,你还要抱着你的理想溺死在幻想中吗?别开玩笑了!”
“这是属于你的战斗!”
“这也是……我最后的战斗了。”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杀了你。没有第三种可能。”
莱昂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睛,看向天寒……
准确地说,看向天寒脚边那堆被他从身上拔出来,随意丢弃的武器。
“借一把。”他说。
天寒与莉雅停下了游戏,眨了眨眼,点点头:“随便挑,顺手的事。”
“感激不尽。”
“不过大叔,你需要帮忙吗?”
“不……”莱昂环顾四周,对着家人轻轻点了点头。
“他说的对,这是我和他的战斗。”
不再多说,莱昂走过去,在那堆沾满血迹的刀剑中蹲下,翻找了一会儿。
最后,他拿起一把普通的长剑。
剑身有些锈迹,剑柄的缠绳已经磨损,看起来像是最廉价的制式武器。但握在手里,分量正好。
莱昂站起身,举起剑,对着阳光端详。
剑身上映出他如今的脸——疲惫、苍老、布满伤痕。
但就在那一瞬间,剑身上的倒影忽然变了。
不再是现在的他,而是另一个画面——
阳光明媚的后院里,两个少年拿着木剑,在草地上嬉戏打闹。
一个高一些,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另一个瘦一些,浅金色头发,表情总是很认真。
高的那个用木剑轻轻敲了敲瘦的那个的脑袋,笑着说:“伊兰特,你这样不行,剑不是这样握的。”
瘦的那个皱着眉反驳:“少爷,那应该怎么握?”
“嘿嘿,来来来,我教你……”
画面一闪而逝。
莱昂眨了眨眼,剑身上又只剩下他自己的脸。
他握紧剑柄,站起身,转身面向伊兰特。
“来吧。”
……
两人相距十步。
一个穿着囚服,虚弱瘦削,手里握着一把旧剑。
一个穿着骑士制服,断了一只手腕,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尚存的手握着制式长剑。
此刻正值傍晚,落日余晖本应是很美好的景象,但于现实之中,却很很残酷……
所有人自动后退,空出处刑台这一片空地。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台上,伊兰特先动了,向前跨出一步,剑尖直刺莱昂胸口。
动作很快,即使只剩一只手,他的剑术底子还在。那柄剑带着风声呼啸而至,精准、狠辣、毫不留情。
莱昂想侧身躲过,但身体孱弱,剑尖擦着他的囚服划过,留下一道裂口。
他没有反击,本能后退了一步。
但伊兰特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紧随而来。
横劈,斩向他的腰侧。
莱昂抬剑格挡。
——“铛!”
两剑相交,发出一声脆响。
莱昂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传来刺痛,他踉跄后退两步,勉强稳住身形。
伊兰特又动了。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
莱昂只能被动格挡,节节后退。这使得他的脚步越来越乱,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铛!”
又是一次格挡。
这一次,莱昂手里的剑差点脱手飞出,甚至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退几步,单膝跪地。
这时伊兰特却没有追击,只是站在他面前,剑尖指着他。
“站起来。”
莱昂喘着粗气,抬头看他。
“给我站起来!懦夫!”
莱昂撑着剑,慢慢站起来。
他刚站稳,伊兰特不给喘息的机会,又是一剑劈来。
这一次莱昂来不及格挡,只能狼狈地翻滚躲开。
“你这是在躲什么?”伊兰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
“你不是要保护你的家人吗?不是要活下去吗?那就拿起剑来,认真打!”
他冲上去,又是一剑。
莱昂勉强挡下,却被震得连连后退。
——“铛!铛!铛!”
三剑连击,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重。
莱昂的手臂已经麻木了,虎口的伤口裂开,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他的呼吸越发粗重,视线逐渐模糊。
但他没有倒下,他还在格挡,还在后退,还在——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