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伊兰特的动作开始慢了——这并不是故意的，是因为失血。
断腕处的布条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血珠混合着汗水滴落。
脸色也越来越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失去血色。
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那种光芒——不是理智，不是冷静，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执念、疯狂，还有……
绝望和本能。
他再次挥剑，这一剑的力道明显弱了。
莱昂格挡住，甚至有余力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伊兰特追上去，又挥一剑。
更弱了，再一剑。
更弱。
他的脚步开始踉跄，剑招开始变形，破绽越来越多。
鲜血从他的断腕处不断涌出，浸透了他的半边身体，在制服上渗出大片鲜红。
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如果停下来，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如果停下来，那些年——
“那些年又算得了什么！！！”
莱昂看着他，看着他踉跄的脚步，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睛里那团燃烧着，却又即将熄灭的火。
“伊兰特，听我说……”
伊兰特没有回应。
他又是一剑。
这一次，莱昂没有格挡。他侧身躲过，然后伸手抓住了伊兰特的手腕。
伊兰特愣了一下，想要挣脱，但失血让他的力气所剩无几。
莱昂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然后用力一扭。
——“铛啷。”
长剑落在地上。
伊兰特踉跄着后退，单膝跪地，抬头看着莱昂。
过多失血，再加上剧烈疼痛早就让他眼前发黑，能战斗至今已经是奇迹。
此刻，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
茫然。
莱昂松开手，后退一步。
“你已经失去了武器，该结束了。”他说。
可伊兰特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然后——
他猛地扑上来！
用身体，用最后一点力气，像一头临死反扑的野兽一样冲向莱昂！
莱昂猝不及防，被他撞倒在地。
两人在满是血迹的木板地上翻滚，扭打在一起。
不是剑术，不是决斗。
只是纯粹且野蛮的厮打。
拳头，膝盖，甚至牙齿……
伊兰特用尽一切能用的方式，疯狂地攻击着莱昂。
莱昂用手臂护住头脸，拼命挣扎。
他的身体本来就虚弱，此刻被伊兰特压在身上，几乎动弹不得。
“伊兰特！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接受现实！”
闻言，伊兰特更加愤怒，拳头一下一下砸下来，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疯狂，只有仅剩的本能。
一拳，两拳，三拳……
每一拳都带着这些年积压的恨意、痛苦、怀疑、绝望。
每一拳也都像是砸在自己心上。
终于，他的动作慢下来，力气已经用尽了。
他骑在莱昂身上，喘着粗气，视线模糊。血从他的断腕处涌出，滴在莱昂的脸上与身上。
他的手下意识放在地上想要撑起身体，却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短剑。
“这究竟是幸运还是厄运……”
他不再多想，握紧剑柄，举起，剑尖对准莱昂的胸口。
莱昂则拼命抵住他不停向下用力的手腕，神情复杂地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伊兰特。
“莱昂，你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你的命！如今这次事件只是开胃菜！我也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棋子！”
“现在的你，真的敢‘为明天’吗？所以你最好现在就死在这里，然后把钥匙上交给‘天国’！”
“再加上天寒这个变化无常的怪物愿意帮助莉雅，这样你的家人至少也能苟且偷生地活下去！”
一边说着，伊兰特也同样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许多年前雪夜里蹲下来平视他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莱昂：“不可能！我不会交出钥匙！我也绝不会让‘你们’伤害到我的家人！”
伊兰特：“呵，‘你们’……开什么玩笑！”
伊兰特的手还在用力，明明剑尖离莱昂的胸口只有几寸，却再也没有前进。
他的手指在颤抖。
剑身也在颤抖。
“既然如此，那么莱昂，我问你……为什么……”
莱昂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
伊兰特的脸上的鲜血滴落下来。
“为什么那个时候……要救我……”
他的手依然拼命用力。
“为什么……要给我名字……”
“为什么要教我识字……为什么要带我回家……为什么要……让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压抑破碎的呜咽。
“伊兰特，根本没有为什么！那是你的选择，不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伊兰特恶狠狠地盯着他。
盯着他闭上的眼睛，盯着他脸上的血迹，盯着他那张疲惫苍老的脸。
[你可以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伊兰特，寓意‘为明天’。很棒吧？]
泪水模糊了视线。
“莱昂，你真是个混蛋……”
伊兰特从始至终都未曾停止过“前进”，但“剑尖”，慢慢偏移了。
不……
不是偏移，是被推开了。
莱昂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向旁边一推。
那只是本能，想活下去的本能。
一个被压在身下，面对致命威胁的人的本能反应。
但那个方向——
伊兰特自己的胸口。
剑尖刺入。
——“噗嗤！”
很轻的声音。
伊兰特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柄短剑没入自己的胸口，看着剑柄露在外面，看着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胸前的制服。
很疼。
但奇怪的是，比起心里的那种疼，这点疼好像也不算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莱昂。
莱昂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莱昂…你太懦弱了……差点让莉雅也步入你我的后尘……”
莱昂没有反驳：“但好在，她有个值得信赖的人。”
“这我很难不认同……你们罗斯特总算找对了人……”
伊兰特吐出了一口鲜血，感到喉咙粘稠到发痒……
“但是伊兰特，你也是罗斯特家……”
“莱昂，这是不可能的，一开始就不可能。而现在我所能回报你的，只有一个忠告……”
伊兰特的身体渐渐瘫软，但始终不肯倒下，不肯瘫倒在莱昂的身上。
伊兰特：“莱昂，外面太危险了……所以你要记住，不要同情你的敌人，不论你和他有怎样的过往，怎样的交情……如果有一样东西能让你放弃一切也要坚守……”
“那它就是立场，是你要坚持的底线。告诉我，莱昂，你的立场，你的信仰到底是为谁而战！”
莱昂：“是……我最亲爱的家人，是我们一直坚守的理想。”
伊兰特：“那么，你会为它排除一切威胁，牺牲一切‘多余’的【情感】吗?”
莱昂：“我……”
伊兰特不禁笑出了声：“莱昂，我从来都没说错过，你是个懦夫……”
“如果你还是没有答案，那现在就把我抛下……而我的灵魂，将会化身恶鬼，一直缠着你！不死不休！”
“但如果你心中已经明确……那么，你现在还认为我可以活下去吗?”
莱昂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伊兰特，看着他胸口的剑，看着他渐渐涣散的瞳孔。
“莱昂……我不会流泪，也不会后悔……”
良久，伊兰特闭上眼睛。
“我只是……累了……”
话音刚落，伊兰特便瘫倒在莱昂身上。
“伊…伊兰特？”
他不会再回应了。
也许之后，没人能看清伊兰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但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无比固执的人。
然而，只有莱昂看清——
一滴泪水从伊兰特的眼角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