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一片枯黄的草地,眼前豁然开朗。
莉雅勒住缰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山谷之间,两座矮丘对峙而立,中间是一片开阔的坡地。
坡地上硝烟还未散尽,黑灰色的烟柱从几处燃烧的残骸中升起,扭曲着升向灰蒙蒙的天空。
更多的,是尸体。
穿着不同颜色军服的士兵横七竖八地倒在坡地上,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摊开四肢。
一直有秃鹫或是乌鸦于空中盘旋,不时发出刺耳的鸣叫,却迟迟不敢落下——因为坡地上还有人在动。
那些都是零星的伤兵,有的在艰难地爬行,有的靠在同伴的尸体上,一动不动。
远处总是传来隐约的呻吟声,也总是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更远的地方,两军对峙的营寨遥遥相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能看见营寨外围匆忙加固的栅栏和战马。
“这就是……战场?”
莉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明明见过死亡。
森林里的杀手,监狱里的伊兰特,都曾在她面前死去。
但那些是零星的、个体的死亡。
而眼前这片坡地……
死亡像野草一样铺开,密密麻麻,触目惊心,令莉雅心惊胆战
她再次下意识看向天寒,天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表情依旧平静。
“别看了。”西格蒙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沙哑。
他勒住马,指向左侧山丘脚下的一处凹地。
“那边。看见那些帐篷了吗?那就是临时医疗点。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莉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山丘脚下,几顶灰白色的帐篷挤在一起,周围堆满了木箱和担架。
帐篷之间人影穿梭,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惨叫声和急促的呼喊。
“药剂师名叫蕾娜丝,她的女儿,叫珣。”西格蒙德继续说。
“珣的年纪不大,但医术很好。你们直接去找她,如果有事,报我的名字就行。”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莉雅的腿上。
“莉雅,好好治,治好了,下次见面,我希望能看见你站着走路。”
莉雅点点头:“谢谢叔叔。”
西格蒙德摆摆手,勒转马头。
“我得走了,那边还等着我。”
他挥了挥手,带着那六名士兵以及周围赶来自愿奔赴前线的士兵,策马向远处的营寨奔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硝烟和尘土中。
莉雅收回目光,看向天寒。
“走吧。”
莉雅拿住缰绳,轻轻一抖,马匹缓缓向山丘脚下的帐篷走去。
离得越近,那股气味就越浓烈。
不是血腥味——血腥味她早就习惯了。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腐烂的伤口、煮沸的草药、排泄物、汗水,还有……绝望。
帐篷外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人,有的躺在简陋的担架上,有的直接躺在泥地里。
他们的伤口只用破布简单包扎,布条被血和脓浸透,招来成群的苍蝇。
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哭喊,更多的人一声不吭,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空,不知道是昏迷还是已经死了。
几个穿着沾血围裙的人穿梭其中,给这个喂口水,给那个换块布,忙得脚不沾地。
莉雅的脸色微微发白。
“这里……”
“别看了,会掉san值的,进去再说。”
他翻身下马,然后把莉雅从马背上抱下来,背在身上。
两人走进最大的那顶帐篷。
里面的景象更加混乱。
几十张简陋的病床挤在一起,每张床上都躺着人。
有的断腿,有的缺胳膊,有的腹部缠满绷带,绷带下还在渗血。
几个医生和护士穿梭其间,额头满是汗水,动作快得像是在打仗。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紧接着一个满手是血的护士挤过他们,冲向角落里一张病床——床上的人正在剧烈抽搐,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按住他!止血钳!快!”
天寒和莉雅就这样一直被晾在门口,像两块碍事的石头。
“呃……我们是不是该问问谁?”天寒歪头。
莉雅扫视一圈,试图找到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忙的人。
但每个人都忙。
忙得连抬头看他们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那个……”她试着开口。
没人理她。
“请问……”
一个医生从她身边冲过去,连余光都没给她。
莉雅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我想找……”
“别挡路,快让开!”
又一个护士推着装满血污绷带的木桶经过,差点撞上她。
莉雅闭嘴了。
天寒低头看她,眨了眨眼:“要不我们等会儿?”
莉雅咬了咬下唇,正要说话,忽然——
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们别再站在这里了,伤者优先!”
一个娇小的身影不知从哪冒出来,力气却大得惊人,直接把莉雅从天寒背上“抢”了过去,往旁边的空床上一放。
“等……”
莉雅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身影就已经忙活起来,那双手也已经开始检查她的身体。
四处按压后,才把目光转向了腿上。
“脚筋被挑断?多久了?处理过吗?”
声音清脆,语速极快。
莉雅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是个戴着兜帽的女孩。
年纪和她差不多,甚至可能更小。
身材娇小,额前几缕浅棕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脸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围裙上更是大片大片的暗红。
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惊人,就像一只无比敏锐的野猫,正快速扫视着她的腿,手指精准地按压着伤处。
“别愣着,快说!多久了?”
莉雅回过神:“大、大概四天左右。”
“处理过吗?”
“简单包扎过,也上过药……”
“什么药?”
“不,不知道……”
“算了,不重要。”
女孩打断她,从旁边的托盘里抓起一把剪刀,咔嚓几下剪开莉雅脚踝上的绷带。
她的动作很快,却很稳,没有弄疼莉雅。
天寒走过来,站在床边,饶有兴致地看着。
女孩头也不抬:“你是她什么人?”
“监护人?”天寒想了想。
“监护人?也太年轻了……行,去那边把那个托盘拿过来。快点,没时间磨蹭。”
天寒眨了眨眼,没有多说什么,乖乖去拿托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