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分钟,莉雅经历了一场狂风骤雨般的检查。
女孩的手指在她脚踝上按来按去,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嘴里念念有词,全是莉雅听不懂的术语。
“韧带没完全断,还好……化脓不严重,处理及时……骨头没问题……”
她忽然抬头,看向天寒:“纱布!”
天寒递过去。
“止血药!”
天寒又递过去。
“镊子!”
再递。
两人的配合莫名默契,一个认真地伸手接东西,一个作为啦啦队一边喊着“加油”一边递东西。
莉雅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孩,和天寒……
好像有点像?
并不是长相,是那种……
专注起来就无视周围一切的感觉。
不出多久,正当的处理便成功结束。
“好了。”
女孩直起身,拍了拍手。
“不是什么大问题,能恢复。”
莉雅愣住了。
“能……能好?”
“嗯,脚筋被挑断,但只要没彻底断干净,就有机会恢复。”
女孩一边说,一边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不过,需要时间修整,还需要药,更需要有人每天给你按摩,防止肌肉萎缩。”
她把那张纸塞给天寒。
“这是药方,去城市里买药,照方子上写的熬,每天敷两次。三个月后应该就能下地走路。”
“对了,要注意女方身体,别在这期间做那些情侣间的‘傻事’……”
天寒照常无视那类怪话,低头看了看药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依旧一个都不认识。
“你……不亲自治?”他问。
女孩已经转身要走。
“没时间,我知道你们并不是士兵,但医者仁心,每一名伤员都值得拯救。”
“不多说了,浪费时间,这里还有几十个重伤的,能救一个是一个,我还要去忙。你们就拿着药方,回去随便找个医生照着做就行。”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我叫珣。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去庄园那边找我,虽然一般都会找不到。”
说完,她就消失在病床之间,继续投入到那场永无休止的抢救中。
莉雅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就这样?”
天寒耸耸肩:“毕竟是医生,很忙嘛。”
“可是……”
“可是什么?”
“她看起来比我还小……”
天寒把她重新背起来。
“别再想那么多了,各有所长。小雅就专心照顾身体,能治好腿就是好事,其他的以后再说。”
莉雅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嗯,能治就是好事。”
两人走出帐篷,外面依然是一片混乱。
伤员在呻吟,护士在奔跑,远处隐约传来战鼓声和喊杀声。
天寒背着莉雅,慢慢往外走。
经过一顶较小的帐篷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莉雅问。
天寒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那顶帐篷的缝隙处。
帐篷里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蹲在角落。
是珣。
莉雅当即就有些恼怒,天寒怎么一直那么在意她?总不可能是一见钟情吧?
想到这,莉雅还想以雇主的名义教训一下天寒,但再次瞟了一眼珣后,便发现——
她面前躺在几个人面前……不,准确地说,是一些尸体。
那些尸体的腹部被剖开,胸腔敞露,里面的景象……
莉雅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但珣没有恶心。
她正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从那具尸体里取出什么东西——
心脏……
她取得很仔细,动作精准而冷静。
每取出一个心脏,她就轻轻放进身边一个打开的冰袋里,然后盖上一层薄布。
莉雅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在……”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惧,不过她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避免暴露。
天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帐篷里,珣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取完最后一个器官,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合上那具尸体的胸腔,用一块白布盖住。
整个过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厌恶,没有悲伤,也没有愧疚。
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专注。
莉雅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走……”她抓住天寒的衣领。
“快走……”
天寒没有动。
他还在看着珣,目光里带着一丝莉雅看不懂的东西。
“天寒!”
莉雅的声音近乎哀求。
天寒终于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好,走。”
他背着莉雅,慢慢离开那顶帐篷,离开那片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营地。
回去的路上,莉雅一直没有说话。
她伏在天寒背上,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天寒也没有说话,只是稳稳地走着。
过了很久,莉雅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天寒想了想:“也许是为了救人。”
“救人?那是死人!她取死人的器官……”
“活人也可以用。”天寒说。
“在我们那边,这叫器官移植。把死人的好器官移植到活人身上,虽然可能产生免疫排斥。”
莉雅愣住了。
“器官……移植?”
“嗯。就比如心脏坏了,换个好的心脏。肝脏坏了,换个好的肝脏。技术要求很高,不过确实能救人。”
莉雅沉默了很久。
“可是……”她的声音很轻。
“那也太……”
“太什么?”
莉雅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太残忍?太可怕?太……不尊重死者?
但那些死者已经死了。
而那些活着的人,那些躺在病床上哀嚎的人,他们还想活。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疲惫。
天寒没有追问,只是继续走着。
又过了很久,莉雅忽然问:
“天寒,你刚才……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在做什么?”
天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猜的。”他说。
“猜的?”
“嗯。她一开始检查你的时候,手指的力道和位置很特别——不只是检查伤势,还在评估你身体的整体状况。”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一个战地医生应该很快就能判断出受伤位置,及时处理那里才会检查身体,可为什么一开始就要这么全面地评估一个腿伤患者?”
莉雅沉默了。
“所以你一开始就怀疑她……”
“也不算怀疑。”天寒说。
“只是觉得她有点意思。”
“有意思?”莉雅的声音微微提高。
“她偷偷取死人的器官,你觉得有意思?我还是这很难受。”
天寒歪了歪头:“那么小雅,你觉得她做错了吗?”
莉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做错了吗?
那些器官,如果能救活人……
但那是死人啊。
不,正因为是死人,才……
她越想越乱,最后把脸埋进天寒的肩窝,闷闷地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让我觉得害怕。”
天寒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