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和莉雅等到西格蒙德回来时已经是下午。
再回到庄园便是晚上。
西格蒙德这一次和上一次都主要是回庄园拿重要地图和信息。
接下来他可能又要回去，便与天寒和莉雅一家人简单告别后又离开了。
随后，夜深了。
庄园的客房特别安静，就连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声都很难惊扰，即使偶尔有巡逻的卫兵经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也没有任何噪音。
此刻，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莉雅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双手抱膝，眼睛直直地盯着坐在对面的天寒。
天寒盘腿坐在椅子上，姿势随意，表情无辜。
两人已经这样对视了……
莉雅也不知道多久。
“所以……”她开口，声音严肃。
“你再说一遍，你对那个珣的看法。”
天寒眨了眨眼：“挺有意思的。”
“不是这个！我是说，你对她的行为怎么看？”
“什么行为？”
莉雅忍不住捏了下晴明穴。
“取器官的行为！”
“哦。”天寒想了想，再次说道。
“挺有意思的。”
莉雅深吸一口气。
“天寒，这不是‘有意思’的事。那是尸体，是人死后的遗体。她那样做，是对死者的不尊重。”
“嗯。”天寒点点头。
“嗯什么嗯！你有没有在认真听？”
“有啊。”天寒一脸无辜地笑着。
“我一直在听。”
莉雅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他确实在听，只是表情显得过于呆蠢。
接着，她换了个角度：“那你说，如果有人把你……把你死后……算了，你不会死。”
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想要了解并纠正这家伙的三观怎么这么令人抓狂。
天寒歪头看她：“小雅，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莉雅顿了顿。
“我想让你明白，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不管目的是什么，过程如果太……太可怕，那就不对。”
“为什么不对？”
“因为……”莉雅卡住了。
天寒替她说下去：“因为大家觉得不对？”
莉雅皱眉：“不只是‘大家觉得’。是……是道德，是良心。”
“道德是什么？能吃吗？”天寒起了兴致，想要装糖逗一逗莉雅。
“就是……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对错。”
“大家都知道？”天寒歪头。
“刚才那个帐篷里，那些伤员知道吗？他们快死了，如果有人能用死人的器官救他们，他们会觉得不对吗？”
莉雅张了张嘴。
“那个珣，”天寒继续说。
“她在救人的时候，那些被她救的人，会觉得她做错了吗？”
“可是……”
“可是那些死者？”天寒替她说完。
“死者都已经死了。况且他们都没说什么，就说明他们不会再在意任何事。”
莉雅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正在被绕进去。
“那，那如果……”她绞尽脑汁。
“如果你最在意的人死了，有人去挖她的器官，你会怎么想？”
天寒想了想：“我没有最在意的人。”
莉雅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嘴角不禁抽搐着。
“……那我呢？作为…雇主……”
莉雅说道，但声音越来越弱，到“雇主”二字微弱到几乎成了气音
天寒看着她，眨了眨眼。
“只是生意。”
“只是生意？”
“嗯，契约关系。”
莉雅低下头，不说话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
过了很久，莉雅才开口，声音很轻：
“天寒，你真的……没有在意的人吗？”
天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嗯。我不太懂那种感觉。”
莉雅抬起头，看着他。“那你觉得，我在意你吗？”
天寒想了想：“这是什么话？”
“听不懂吗……”
“不然呢？”
莉雅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天寒，你真的是个怪人。”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莉雅难得爆了粗口，声音都在颤抖，却一字一顿。
“你根本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
“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害怕你的契约结束，害怕你离开，害怕你……根本不在意我。”
天寒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一直问你那些问题吗？”莉雅继续说。
“不是真的想跟你辩论对错。我只是……只是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那种东西。”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她在被天寒背着时，一直都未曾在他身上感受过的触动——
“这里，会疼的地方。”
天寒的目光落在她手指的位置。
沉默了很久。
“小雅。”他终于开口。
“我可能……没有你说的那种东西。”
莉雅愣住了。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天寒面无表情地说道。莉雅直直地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的身体不会死，不会累，不会困。我的灵魂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莉雅的手指想要上前去安抚天寒，但最终落下，只是攥紧了被子。
“有时候，我会故意去做一些事，找一些乐子，只是为了让自己感觉……还活着。”
莉雅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那我呢？”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对你来说，也只是‘乐子’吗？”
天寒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莉雅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答案。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辩论了太久，她太累了。
“天寒……”她喃喃道。
“你这个混蛋……”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一歪，向旁边倒去。
天寒及时伸出手，接住了她。
她倒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睡着了。
天寒低头看着她。
莉雅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不安。
他轻轻抱起她，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正要转身离开——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天寒低头，看见莉雅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很用力。
明明她还在睡。
但那只手，却抓得很紧。
“你是……我的一切……”
她喃喃着，声音含糊不清。
“不要走……”
天寒愣住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亮那两道浅浅的泪痕。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小说套路——
那些男主角，总是在女主角睡着准备走时，女主角总是像这样抓住男主，说什么“不要走”……
而男主一般都会说“我不会走的”，然后女主角就会安心地睡去，或者有什么感人肺腑的场景。
当时他还想，太典了，太套路了。
结果现在……
回旋镖扎在了自己身上。
难不成我真是小说男主？
天寒沉默了几秒，想要摆出跟往常一模一样的笑脸，但终究还是抽了抽嘴角，轻轻叹了口气。
他拉过那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抓着他衣角的手。
“小雅，契约还没结束，我不会抛弃你的。”他说，声音很轻。
“睡吧。”
莉雅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天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就像他注视着这个世界——如月光般留下踪迹，但对向往着月亮的人却始终望尘莫及。
天寒收回目光，仔细观察着莉雅安静的睡脸，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这里，会疼的地方。]
他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脏的位置。
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能感觉到肌肉的纹理，能感觉到……
什么都没有。
没有跳动。
一下都没有。
天寒闭上眼睛，再次仔细感受，却依然什么都没有。
那曾经在另一个世界里，每天“咚咚”作响的东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彻底安静了。
也许是穿越时出了什么意外。
也许是自己忘记了什么东西。
也许是……
算了，他懒得思考了。
他只记得，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睡过觉。
没有困意，没有疲惫，没有梦。
只有漫长的清醒，和无尽的平静。
“……果然。”
他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的心，早就不再跳动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