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只有惨白的颜色。
晨雾笼罩着两座矮丘之间的坡地，露水打湿了枯草，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银光。
然后，号角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响了。
即使早已熟悉了，但每一次听到也还是让人心惊胆战。
那是德则克拉军队的号角，低沉、悠长，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乌鸦，黑压压地掠过天空。
随即是箭雨。
第一波箭雨来得毫无预兆，铺天盖地。
数百支箭矢从雾中飞出，划出高高的抛物线，然后带着刺耳的尖啸扎进西格蒙德军的阵地。
木盾上、帐篷上、地上，到处是箭杆颤动的嗡嗡声。
不时有人因此中箭倒下，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惨叫。
幸运的还能被后勤救走，不幸的便一命呜呼。
“隐蔽！隐蔽！”
西格蒙德的声音在阵地上炸开。
应激的士兵们慌忙躲进简陋的掩体后面，有的人慢了半步，就被下一波箭雨钉在地上。
天寒背着莉雅，站在阵地后方的一处相对安全的高地上。
莉雅的脸色苍白，但没有移开目光。
她看着那些箭矢落下，看着那些士兵倒下，看着鲜血渗进泥土，把枯草染成暗红色，看着断肢“漫天飞舞”，然后下坠，与尸体混在一起。
在这片土地上，后勤根本不知道哪些是断肢，哪些是伤员。
有时候用力一扯，想要将伤员抬起，又不小心扯断了谁的胳膊或腿。
这就是战场。
不是森林里那几个杀手的伏击，不是莱昂与伊兰特的决斗，而是真正的、成百上千人互相厮杀的战场。
就连那些骑士也不敢贸然参战。
眺望没有多久，莉雅的手指一直，不自觉地攥紧了天寒的肩膀。
良久，箭雨停了，但紧随其后的是，德则克拉的步兵开始推进。
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长矛如林，盾牌如墙，步伐沉重而整齐。
五百人，这一次进攻至少五百人。
而西格蒙德这边，只有不到两百的人数，更何况军心早已不稳……
“稳住！”
西格蒙德骑马在阵前奔驰，长剑出鞘，声音嘶哑。
“弓箭手准备！”
几十把猎弓稀稀拉拉地举起，箭尖指向越来越近的敌人。
“放！”
箭矢飞出，稀稀疏疏的，落在德则克拉的盾墙上，但却像微弱的雨点打在屋顶上，只发出几声沉闷的“笃笃”声。
对方甚至连脚步都没停过。
“该死的……再放！”
又是一轮。
这一次有几支箭射穿了盾牌的缝隙，有人倒下，但后面的士兵立刻补上位置，方阵纹丝不动。
西格蒙德的脸色铁青。
“长矛手！列阵！”
几十个握着简陋长矛的士兵站到最前面，他们的矛杆是刚砍下来的树干削成的，矛尖是磨尖的铁片，绑在杆头上。
和对面那些制式长矛比起来，寒酸得可笑，但他们没有退。
即使面对绝望，也依然坚守阵地——
“为了家园！”有人喊了一声。
“为了家园！”更多的人跟着喊。
声音参差不齐，却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让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德则克拉的方阵越来越近。
一百步。
八十步。
四十步。
“冲锋！”
西格蒙德一马当先，长剑高举。
两百多人跟着他，像一股浑浊的潮水，涌向那堵钢铁和盾牌组成的墙。
然后——
两军撞在一起。
那声音很难形容。
金属碰撞的脆响，肉体被刺穿的闷响，骨头断裂的咔嚓声，还有人的惨叫、怒吼、咒骂，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团黏稠的、令人窒息的噪音。
第一排的长矛手几乎瞬间就被吞没。
他们的简陋长矛刺穿了敌人的盾牌，但刺不穿后面的铠甲。
而敌人的长矛，却轻易地扎穿了他们的皮甲、布衣、胸膛。
有人倒下，被无情地践踏致死，有人还在挥舞着断裂的武器，有人抱着敌人的腿，用牙齿咬。
西格蒙德在人群里劈砍，长剑已经卷刃，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的马早就被刺死了，他站在地上，身边围着一圈德则克拉的士兵，如同狼群围攻一头受伤的熊。
“杀！”
他一剑砍翻一个，肩膀被另一人刺中，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削掉那人的半张脸。
“西格蒙德！”莱昂冲过来，替他挡下一刀。
两人背靠背，在人群里厮杀。
“蠢货！你怎么来了！你一个银行家跑着来干什么？这又不是在算账！”西格蒙德吼道。
“废话！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兄弟，不能再看见你死！”
莱昂的剑术虽然有锻炼过，可不算好，但他很拼命。
每一剑都用尽全力，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
他的胸甲上多了好几道划痕，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不过，他没有退。
看到这一幕，莉雅心都不由得揪紧，想要去军营的帐篷里看看那些军师究竟在干什么，但每一次都被骂喊声轰出，只隐约看见铺满地面的草稿或是地图，听见哀声充斥着整座帐篷。
至于天寒，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作为旁观者，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战棋，不由得入了迷……
……
德则克拉的攻势越来越猛。
西格蒙德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阵线不断后退。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的穿着灰色军服，有的穿着破布烂衫，倒在一起，分不清敌我。
西格蒙德浑身是伤，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用右手握着剑，还在砍。
莱昂也好不到哪去，胸甲被劈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锁子甲，锁子甲也破了，渗出血来。
“退！退到第二道防线！”西格蒙德吼道。
残存的士兵开始后撤，但德则克拉的步兵紧追不舍，宛如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
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三声火铳齐射。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德则克拉士兵应声倒地。
是庄园里的猎户，他们趴在第二道防线的土墙后面，手忙脚乱地装填火药。
“快！快退回来！”有人喊。
西格蒙德和莱昂带着残兵退进土墙后面，德则克拉的士兵追到一半，被第二轮火铳打退了几步，但很快又组织起新的攻势。
“他们人太多了……”西格蒙德靠在土墙上，喘着粗气。
“光是出战的就至少还有几百人能打。”
莱昂撕下一块衣襟，缠住手臂上的伤口。
“能撑多久？”
“等不到支援，撑不了半天。”
莱昂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不远处。
那里，天寒背着莉雅，一动不动地站着。
要不要去恳求他的帮忙……
可他会帮忙吗？他又凭什么帮忙？
更何况，自己真的无情到能亲手将一个孩子送上战场吗？
莱昂陷入了纠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