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德则克拉军阵后方。
一座临时搭建的观战台上,铺着柔软的毛毯,摆放着新鲜透亮的水果和酒水。
一个穿着华丽服装的年轻少女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眼睛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战场。
她的头发是深栗色的,编成复杂的发辫,盘在头顶,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脸颊上。而且,她的五官很精致,如同瓷娃娃般稚嫩。
但唯一美中不足……
不,应该是“意料之外”的是……
那双眼睛破坏了所有的柔和——
那是捕食者的眼睛。
兴奋、痴迷,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光。
“哼哼~快看啊。”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愉悦。
“他们还在抵抗。明明死伤惨重,都已经失去了一半人,居然还没有溃逃。”
她抿了一口酒,嘴角翘起。
“明明士气低都迷到了,只有喊着‘为了家园’这种虚无缥缈的空话,才能勉强驱使自己的程度……”
“这种绝望之中诞生的虚妄,对我来说才最有意思~”
她再也压抑不住笑意,放肆地大笑起来。
旁边,一个穿着将军铠甲的胖男人陪笑道:“公主殿下说得是。敌军虽然顽强,但兵力差距太大,不出两个时辰,他们的防线就会被突破。”
“两个时辰?”公主放下酒杯,都懒得转头去看一下。
“你太小看他们了。”
她看似随意,却没有丝毫偏差,精准地指着战场上还在厮杀的西格蒙德。
“那个人,是个很有趣的棋子,身上都已经中了两刀,如果不是有盔甲护着,恐怕凶多吉少,但他却还在指挥。”
公主轻轻摇晃了一下酒杯,听见了那个将军的碎碎念——“明明只是个被称为‘怪胎’的三公主……”
她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尊贵,随便说几句坏话便能引起关于他的污言。
但对方好歹也是个大将,有丰富的实战经验,是德则克拉国不可或缺的战力,不仅在贵族圈内颇有人脉,还深受国王赏识。
更何况,公主自认为自己也不是那种高傲自大的小鬼,斤斤计较那些,未免也太幼稚。
也懒得跟一个固执偏见的人争论,即使赢了也不光彩。
于是,她微微歪头,假装轻声哈了口气,实则避开那令人讨厌的视线。
“他身边的士兵虽然少,但每一个都在拼命。说好听点,是勇气可嘉。说难听点……噗,这样不自量力的棋子,在军棋里,至少还能撑半天。”
胖将军的笑容僵了一下:“殿下英明。”
公主没有再理他。
她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人。
站在高地上,背着一个银色的“花瓶”,一动不动。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那个人没有动过一下。
一开始她还欣喜地以为看见了同类,结果那个人看起来只是在发呆。
“神经病……”
于是,公主翻了个白眼喃喃道。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身旁站着的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全身甲胄的骑士。
铠甲是深银色的,打磨得一丝不苟,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头盔夹在臂弯里,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薄唇,浅灰色的眼睛,表情严肃得像一座雕像。
“亚克。”公主叫他。
“在,卡珊德拉殿下。”
骑士微微欠身,对着名为卡珊德拉•德则克拉的少女,德则克拉国的第三公主恭敬地说道。
“……我都说了私下不要叫我‘殿下’啦!”
公主不满地嘟起嘴,气哼哼了几下。
“罢了,说回正题,亚克,你觉得这场战斗会怎么发展?”
“是!殿下,我这就组织语言!”
“……”
亚克的目光扫过战场,片刻后一本正经地开口:“敌军兵力不足,装备简陋,若无意外,两个时辰内将被全歼。”
卡珊德拉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说得对,但不全对。”她指着战场上的某个方向。
“你看那里。”
亚瑟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那是西格蒙德军阵地的侧翼,原本已经快要被突破的地方,此刻却稳住了。
数十个德则克拉士兵的尸体倒在土墙前面,身上的伤口不是刀剑造成的——
是被石头砸死的。
“他们在昨日开始便有人在指挥调整。”
公主打了个哈欠。
“虽然兵力不足,但每次我们的攻势都被恰到好处地化解。不是硬碰硬,而是用最小的代价拖延时间。”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看来对面来了个聪明的棋子,只是这个棋子太过计较损失,妄想一直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更大的利益……”
“不会是个智商有问题,跑来战场晃悠的银行家吧?”
面对卡珊德拉毫不拘谨的大笑,亚瑟沉默了片刻:“需要属下出手吗?”
“不急。”公主又端起酒杯。
“让他们再撑一会儿,我就喜欢看这种明明赢不了,却还要拼命的样子。”
她喝了一口酒,随后想到了什么,目光转向观战台的另一侧。
那里,一个年轻人靠在一根柱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他穿着普通的衣服,没有任何军衔或是标识,很容易看成一个普通人。
但他腰间挂着的那把长剑,和他的衣着,以及周围的将领格格不入。
“你说是吗?艾尔文。”公主的声音忽然变得轻佻。
“‘天国’的小骑士?还是说‘背叛者’?”
艾尔文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很普通的眼睛,颜色是深褐色的,没什么神采,像是刚睡醒。
“我并没有背叛,这只是我的私欲,一场个人的交易。”
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愚钝。
“您的国家与‘天国’一直交好,这次的战争也不过是两国之间小小的‘友好交流’,我的行为并没有什么不妥。”
闻言,公主笑了,笑得很开心。
“私欲?交易?一直说谜语可是不讨女孩子喜欢的哦。”
年轻人没有回应。
他只是把目光转向战场,看着那片染血的坡地,看着那些还在厮杀的人。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公主没有再追问,她重新把目光投向战场。
那里,西格蒙德又一次带兵打退了德则克拉的进攻。
他浑身是血,几乎站不稳,但还在笑,还在骂,还在挥剑。
“真是有趣。”公主轻声说,眼睛里映着火光和血光。
她知道自己是怪胎。
从小就知道。
别的公主喜欢漂亮衣服、珠宝首饰、英俊的骑士,她喜欢看人打架,看人厮杀,看人堕入绝望。
别的公主看见血会尖叫,她看见血会兴奋,会痴迷,会想要舔舐。
别的公主在舞会上跳舞,她在训练场上和侍卫对练,输了也不会耍性子。
母亲说她不正常,父王说她不像个公主,兄弟姐妹们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不在乎。
她喜欢战争,喜欢强者,喜欢那种生死一线的紧张感,喜欢看着血肉横飞时心里涌起的莫名的满足。
她知道自己不正常。
但她不在乎。
因为在这里,在这个战场上,她不需要假装正常。
她可以尽情地看,尽情地笑,尽情地享受这一切。
“亚克。”她忽然开口。
“在。”
“你说,这次的棋局会有意外吗?”
亚克沉默了片刻:“我十分肯定,殿下的深谋远虑不会让这场战斗出现任何意外。”
“若有意外呢?”
亚克的目光微微闪动:“那就要看,那个意外能不能讨殿下的欢喜。”
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意外啊……”她喃喃道。
她重新端起酒杯,目光越过战场,落在那个还站在高地上的人身上。
从头到尾,那个人没有动过一下。
“那就让我看看,会有什么意外吧。”
她喝干杯里的酒,把空杯子递给旁边的侍从。
“传令,再加两百人。”
她站起来,走到观战台边缘,张开双臂,迎着风。
风吹起她的头发和披风,猎猎作响。
“让我看看,你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的笑声在战场上回荡,尖锐、兴奋,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愉悦。
在她身后,亚瑟静静地站着,一直坚守岗位。
而艾尔文又闭上了眼睛,回想起不久之前,他被伊兰特命令去监视天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