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公审日前】
艾尔文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
太阳穴感到一阵钝痛,虽然不及被人用箭矢在里面鼓捣了一番,但还是令他不禁咬牙切齿。
他试图抬手去摸,却发现双手被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已经麻木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很暗,只有面前一张矮桌上燃着一支蜡烛,火苗微微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地面是冰冷的石板,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木箱和杂物。
废弃的仓库?还是地窖?亦或是下水道?
艾尔文试图扭动身体,木椅发出吱呀的响声,绳子却纹丝不动。
他用力挣了几下,手腕被勒得更紧,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他试着连人带椅子摔倒,想借地面的力量破坏椅子。
随即,艾尔文剧烈摇晃了一下,连人带椅摔倒在地,但木椅却只是嘎吱了几声变没了动静。
“……”他想要爆粗口,但却丝毫不敢惊动某人。
渐渐地,思绪平稳,记忆开始回溯。
对了,自己明明是在跟踪天寒。
一开始还不信伊兰特的结论,那种伤势怎么可能还活着,结果下一秒就看见那家伙就那样大摇大摆地在街上逛街,生怕别人看不见他。
接着自己就一路尾随,然后……
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冷汗不禁从额头滑下来。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桌上那面镜子。
那是一面不大的圆镜,被一块破布遮住了大半,只露出边缘一小块反光的镜面。
烛光在镜面上跳动,隐约照射出他自己惊慌的神色。
而镜子中,他的脑后,还隐约能看见一双鞋。
鞋尖朝着他的方向,纹丝不动。
艾尔文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艰难地抬起下巴,试图看清那双鞋的主人——
同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先坐稳。”
那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
椅子被稳稳地扶正,那人走到他身后,推着椅背,把他连同椅子一起挪了个位置。
蜡烛现在在他背后了。
前方是一片黑暗,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烛光投射在墙上,巨大而扭曲,像某种不具名的怪物。
“你……”
“嘘。”
天寒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忽远忽近,分不清方向。
“先别急着说话。你刚醒,脑子还不太清楚,对吧?给你点时间缓缓。”
一边说着,他好一边轻轻敲了敲艾尔文的后脑勺。
艾尔文攥紧了拳头。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天寒的声音带着点惊讶,仿佛被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我什么都没干啊。是你自己跟着我,然后自己晕倒的。我只是好心把你带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你好好休息。”
“你放屁!”
艾尔文猛地挣扎起来,椅子发出剧烈的响声。
“明明是你打晕了我!是你把我绑在这里!你想杀了我的话就尽管——”
“哇!真的吗?这可是你说的!”
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近,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朵。
艾尔文僵住了。
“噗!逗你玩玩而已~”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收了回去。
“艾尔文,你知道吗,你的表情很会说话。”天寒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轻快。
“刚才你醒过来的时候,先是懵,然后是慌,然后是怒。现在呢?你在想什么?我只用0.1秒就能猜出……”
“你一定在想,你昏迷了多久。伊兰特有没有发现你失踪。会不会有人来救你。”
艾尔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还有……”天寒继续说。
“你在想,如果我真的想杀你,早就动手了。既然没杀,说明我有别的目的。所以只要撑住,不松口,就有机会活下来。而刚才的愤怒,就是在测试我的忍耐度吧?”
“……”
艾尔文没有说话。
而且,说实话,他真的没想过那么多。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别紧张,我不杀玩具。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呢?你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杀了你,伊兰特也不会心疼,只要你的队长才会,对吧?”
艾尔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你要什么?”
“唉,年轻人就是心急,都说了你别急……我们来玩个游戏。”
“游戏?”
“对。很简单,就叫【公平】游戏。”
天寒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我们来公平地、仔细地、一件一件地数一数,各方的罪孽。”
艾尔文皱起眉。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谈到谁就说出他的罪孽,然后判断他是不是个好人。”天寒说。
“还在懵?那就先从你开始吧……”
“咳咳!你觉得你有罪吗?说出自己的观点就行,不管这是不是客观……哦对了,客观也是某种主观呢,真难办呢~”
“但也很有趣,不是吗?所以……”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艾尔文没有回答,沉默时,天寒的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脖颈处。
“你觉得伊兰特有罪吗?”
艾尔文依然没有回答。
这一次,天寒的另一只手也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觉得莱昂·罗斯特有罪吗?”
“……”
接着,慢慢开始用力,窒息感涌上,使得艾尔文面目扭曲。
“你觉得莉雅·罗斯特有罪吗?”
毫不意外,这一次再不回答一定会死的!
“她没有!”
艾尔文几乎是遵循本能,脱口而出。
然后他愣住了。
黑暗中,天寒歪了歪头。
“哦?”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
“为什么这么确定?”
艾尔文咬着牙,没有回答。
“因为你见过她?因为她是个小姑娘?因为她什么都没做过,却要遭受这般灭顶之灾?”
天寒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艾尔文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还是……你知道她是无辜的,但你什么都没做?”
“我没有……”
“你没有选择?”天寒替他说完。
“你是‘天国’的忠犬,骑士团的走狗,你得服从命令。伊兰特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对吧?”
艾尔文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所以你看,”天寒的声音依然温和。
“这就是不公平的地方。你知道真相,但你没法说。你有良心,但你不敢动。你觉得你有罪吗?”
艾尔文低下头。
他的手指在发抖。
“那……那你呢?”他的声音沙哑。
“你杀了人。森林里……我的队长,他是我最尊敬的长辈!你也有罪!”
“嗯,我有。”天寒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杀过人,以后可能还会杀。我不否认我是【坏人】。”
他的坦然让艾尔文愣住了。
“但我从来不骗自己。”天寒继续说。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做。我不找借口,不说‘我没有选择’,不说‘我只是服从命令’。”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像是蹲在了艾尔文耳边轻声细语。
“你猜,伊兰特那般【正义】会怎么说?他会说他有罪吗?”
艾尔文没有说话。
“他不会。”天寒替他说了。
“他会说他是为了更大的善。他会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帝国,为了秩序,为了那些需要被保护的人。他会说牺牲是必要的。”
“那又怎样?”艾尔文的声音在发抖。
“不怎样。”天寒站起来。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听听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他打了个响指。
桌上的蜡烛忽然灭了。
艾尔文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脚步声,很轻,绕着椅子走了一圈,停在某个方向。
然后烛光亮起来。
不是原来那支,是另一支,放在桌子的另一边。
镜子还是那面镜子,但破布被拿掉了。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艾尔文的脸。
是莱昂的通缉令。
准确地说,是那上面莱昂的画像。
“这……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你们所说的罪人啊。”天寒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我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还特意把物证也带来了。”
他耸耸肩,在艾尔文脑袋旁伸出头来,笑嘻嘻地说道:
“来,艾尔文,跟我一起笑他。”
“为,为什么?”
“嗯?”
天寒挠了挠艾尔文的头。
“【正义】的人指责并嘲笑犯人不是很正常的吗?”
“这可是你们亲手抓捕的‘犯人’唉!”
“还是说……”
天寒的笑意更甚。
“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