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在镜面上跳动,莱昂的画像忽明忽暗,那双被通缉令定格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盯着艾尔文。
艾尔文盯着那面镜子,喉咙发干,眼神莫名地躲闪。
“笑啊。”天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微弱的气息搔过后颈。
“快笑啊,艾尔文。你不是骑士吗?骑士不都应该嫉恶如仇吗?”
艾尔文的嘴唇动了动,可却扯不出任何弧度。
“嗯哼?”
天寒歪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空无一物。
然后他伸出手,捏住艾尔文的两边嘴角,往上推。
“来,我帮你,笑一个~”
艾尔文的脸上被摆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丑陋而滑稽,像皮影戏里那些被操纵的木偶一般。
“你……”
“我?我可是一直都笑着的。”
天寒松开手,退后一步,歪头欣赏自己的作品。
“你看,这样好看多了,笑起来多开心。”
“……”
艾尔文感到自己的脸在抽搐,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有什么在胸腔里膨胀,挤压着肺,挤压着心,让他喘不过气。
“你根本不懂。”他的声音沙哑。
“不懂什么?”
“不懂……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寒眨了眨眼,在那面镜子前蹲下来,和艾尔文平视。
“那你教我啊。”
天寒的语气显得格外真诚。
“说起来,我有个疑问,你为什么加入骑士团?”
艾尔文没有回答。
“因为想保护人?”天寒替他说。
“因为想当骑士,想当英雄?”
艾尔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是因为……穿上那身制服和盔甲,就能站在正义的一边?”天寒的声音放得更轻。
这句话精准地扎进某个脑子里的空隙,连艾尔文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裂缝里。
他忽然想起自己是怎么决心加入骑士团的,没有隆重的选拔,没有光荣的推荐。
只是某个冬天,队长看见他饥寒交迫,但依旧顽强,于是便想着培养一下……
他说愿意,他厌恶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他坚信【正义】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而“天国”,就是【正义】……
吗?
“我……”他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
天寒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在黑暗中踱步。
脚步声很轻,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故意玩弄先前可塑性极强的“玩具”。
“你知道吗,艾尔文,”
他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
脚步声又忽然到了右边。
“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
脚步声到了背后。
“只是……不知道该往哪走的人。”
艾尔文的呼吸急促起来。
“然后呢?”他的声音在发抖。
“然后你就杀了他们?”
脚步声停了,天寒笑了,笑得很轻,是被逗乐了。
“没有啊,我为什么要杀他们?说实话,我一开始甚至都没有那种能力去杀人,更没那种闲心去干这种违法犯罪的事,我可没那么愚蠢。”
他从黑暗中走出来,重新站在烛光里,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不过,现在我拥有了超乎常理的能力,可是却夺走了我的情感、过去、死亡……”
“甚至使用这能力,都需要让我用无法言喻的,常人根本承受不住的痛苦来交换。”
他晃了晃脑袋,想要感受到真实的悲痛,却只感到心中空荡荡的一片
“虽说是【代价】,但我居然对此感到无所谓,真是奇怪……”
“是啊,我可真是奇怪,明明之前都还是个正常人……”
一边嘟囔着,天寒一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弹了弹那面镜子。
——“咔嚓!”
镜面破碎,发出清脆的响声。
“艾尔文,你知道这面镜子最有趣的地方是什么吗?”
艾尔文没有回答。
“它不会说谎。”天寒说。
“不管你怎么骗自己,往镜子里看的时候,看见的都是真实的。”
他蹲下来,把脸凑近艾尔文,近到艾尔文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在镜子里看见了什么,艾尔文?”
艾尔文的呼吸停了。
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苍白,扭曲,眼窝深陷,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都没经历过什么酷刑,是自己的愧疚让自己变成这样……
还有,那不是骑士的脸。
那是……逃兵的脸。
“我……”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艾尔文感觉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天寒没有嘲笑他,没有继续逼迫他。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被困在蛛网里,迷恋着不远处火光的飞蛾。
“那你觉得,伊兰特知道吗?”
艾尔文愣住了。
“你觉得他知道什么是对的?还是说,他只是让你相信他知道?”
“伊兰特大人他……”
“他是什么?”天寒打断他。
“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他是你的引路人?他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肯定不是吧?我觉得伊兰特可不是那种人。”
艾尔文说不出话。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伊兰特大人是真的关心他,真的信任他——
只是方式比队长更严厉,更凶狠而已?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说实话,他不想明白伊兰特是怎么看他的——
废物,累赘,一个需要队长时刻盯着,随时会搞砸一切的废物。
是啊,在牢房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伊兰特就是这样说的。
就是,这样说的……
艾尔文再次陷入沉默。
天寒耸耸肩,打了个哈欠,站起身。
“艾尔文,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我能感受到你的队长确实很照顾你。”天寒的声音很平静。
艾尔文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担心你第一次看见尸体感到不适,担心你对小雅这柔弱的女孩下手会有负罪感。即使你硬撑了下来,但他还是把你支开了。”
艾尔文的嘴唇开始发抖。
“以我的视角来看,他希望你能活下去,并且对你未来可期。”
“你骗人……”艾尔文哽咽着。
“队长他……明明是客套话……”
“不可能什么?”天寒歪头。
“不可能说这种话?还是不可能在乎你?”
艾尔文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你以为他为什么会带你?为什么会护着你?”
“因为他把你当人看。不是‘天国’的棋子,不是工具,也不是累赘,而是人,活生生的人。”
艾尔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他拼命想忍住,但眼泪却根本止不住地流下。
天寒安静地站在旁边,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感到有趣。
但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不过,又很快消失,快得像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