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点。
再——
可是下一刻,艾尔文猛地松开手,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做不到……我杀不了人……我不是骑士……我只是个废物……是个窝囊废……”
他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我什么都做不了……帮不上队长的忙……好不容易有了个报仇的机会,却窝囊地放下……连我自己都救不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天寒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然后他蹲下来,捡起那把短刀。
刀刃上还沾着他的血,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割断了艾尔文身上的绳子。
绳子断开的一瞬间,艾尔文的身体软了下去,从椅子上滑落,跪在地上。
他的手腕上勒出深红色的印子,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血来。
“没错,你果然很有趣。”天寒说。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艾尔文的头,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
“但你要记住,艾尔文。人们之所以会被【正义】吸引,正是因为它在表面上贯彻了始终,选择相信它的人坚信自己不会遭到背叛,能够走上正确的道路……毕竟【正义】又不是人。”
“也因此,支离破碎的人们选择并依赖上了它。可是,人是个很复杂的生物,充满矛盾。那么,人追寻的【正义】真的是‘正义’吗?还是说,它只是人数较多,权力较大一方的工具?”
天寒耸了耸肩。
“不可能存在什么非黑即白的世界,一旦出现不被大多数人容纳的特例,那么想要光明正大地活下去,也只能随波逐流。”
天寒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认知,对于脑子里一片混乱的艾尔文,这种个人主观明显让他难以接受——
“天寒,这只是你个人的观点,我绝对不会相信……”
艾尔文的声音夹杂着悲愤和抽泣,甚至还有一些对天寒的同情。
“我是不会放弃的!即使我不是【正义】的骑士,即使你说是对的,我也绝不会放任你为非作歹!”
天寒愣了下,眼神里略显疑惑。
“你放弃了【正义】吗?”
“不对。”
艾尔文倔强地瞪着他。
“我会亲自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正义!即使会成为特例!即使这只是梦话!”
话音刚落,天寒晃了晃脑袋,试图理解这番话语。
“唉~小雅说得果然没错,我的脑子真是笨得要命。”
他耸耸肩,摊开了手。
“不过无所谓,我想做的事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评判。”
“我想要做的很简单。艾尔文,刚才我已经说过一次了,记得住吗?”
艾尔文没有回应,只是复杂地看着天寒。
对此,天寒回避了视线。
“你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因为我始终都是与你背道而行的【坏人】”
“而在我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坏人】之后,‘天国’将不会有错,小雅一家人也不会有错,所有人也都不会有错……”
艾尔文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不用过多思考,便已经猜到了他的下一句话——
“因为有错的,将会只有我一个。”
烛光在天寒脸上跳动,那张年轻的脸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艾尔文,正义的骑士啊。”
天寒将视线重新放到了他的脸上,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
晶莹剔透,是泪水的缘故吗?也充满决意和恼怒,同时,还有那溢于言表的……
怜悯。
许久,或者也只是几秒,他接着一本正经地说着请求:
“请您在我厌倦一切之前,尽快寻找办法,让我重新变回【人】。当然,也可以尽一切努力将我彻底毁灭。”
忽然,天寒灿烂地笑了起来。
“这是来自‘过去’的本心,违背了‘现在’的本能,属于天寒,也就是我的请求。”
“……说实话,我也不想成为【坏人】。但是,我恨我的能力,恨我失去的情感,恨到不经意间,坠入了深渊……”
然后他把艾尔文的手拉起,帮忙握住刀柄,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用力——
——“噗嗤。”
刀没入胸口,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艾尔文“亲手”杀死了天寒,他那充满了复杂的情感,重新振作的灵魂,也于此刻,通过‘死亡’传递给了天寒。(重点)
天寒向后倒去,白色的斗篷在空中展开,犹如一只折翼的鸟。
他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仰面朝天,眼睛望着黑暗的天花板。
可是下一秒,他又突然感受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变化,脸上的表情逐渐沾染了狂气。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要这样!好痛啊!我第一次感觉到好痛啊!痛到我想让一切消失的痛楚!原来是如此地美妙!”
天寒昂天长笑,但声音却格外哀伤,艾尔文完全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他疯狂地用刀刃攻击自己的心脏,刺入,然后,拔出,不断重复……
“真是太有趣了!虽然只有一瞬间!即使那只是错觉,但是!但是!太好了!”
天寒激动到完全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知道自己正在笑,也正在流泪——
数不胜数的情感于那一瞬间释放,如同堤坝泄洪,令他激动到岔气了良久,才慢慢回过神来,重新看向了一脸懵逼地艾尔文。
“总而言之……恭喜你,艾尔文。”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你果然是正义啊~”
艾尔文此刻正跪在地上,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出去之后,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天寒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一样飘散。
“把一切上报给伊兰特也好,独自逃走也罢……”
他转过头,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仿佛两颗快要熄灭的星,逐渐丧失了生气。
“对了,记得给我这个【坏人】找一点乐子哦~”
他的嘴角翘起,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
“不然,我可是会无聊到想要毁灭世界的~”
话音落下。
他的眼睛闭上了,只剩下不断起伏的胸膛,那上面还插着刀,白色的斗篷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艾尔文跪在地上,看着他,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时辰。
也许是耳鸣,或者是幻听,他似乎听见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而沉重,是在为谁送葬?
他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站不稳。
他低头看着天寒,看着那张苍白,带着笑的年轻的脸。
然后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向出口。
身后,那面镜子还立在桌上,那些破碎的镜片则映着烛光,映着空荡荡的椅子,映着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
艾尔文推开门的瞬间,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有自由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
地下室很暗,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道微弱的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祝你好运,天寒……”
他关上门。
转身。
走了。
身后,地下室里,那面镜子上沾着几点血渍。
烛火最后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灭了。
黑暗再次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