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褪去,嘴里只剩下苦涩。
艾尔文睁开眼睛,战场上的喊杀声重新涌入耳膜。
德则克拉的军队正在发动新一轮攻势。数百名步兵排成密集的方阵,长矛如林,盾牌如墙,缓缓向莱昂军的阵地压去。
西格蒙德的人还在抵抗,但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艾尔文根本没想到他们的兵力如此低下,该说是天国故意为之还是说本身缺乏锻炼和经营?
他皱起眉头,靠在柱子上,目光越过战场,落在远处那个站在高地上的白斗篷身影。
天寒。
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背上还挂着那个银发的少女。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就那样站着,但是,艾尔文能察觉到他也一直在看着这边……
艾尔文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他从来都不知道。
就像那天在地下室里,天寒笑着对他说“杀了我”的时候,他也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你明明知道莉雅是无辜的。]
[你不是没有选择,你只是不敢选。]
[在我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坏人之后……有错的,将会只有我一个。]
艾尔文闭上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活着。
你还活着,但你还什么都没做。
他睁开眼,目光转向观战台中央。
卡珊德拉公主正坐在边缘,双臂张开,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那种只有在战场上才能见到的、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她身后的亚克,依然像一尊银色的雕像,寸步不离。
艾尔文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决心执行自己的正义,所以打算通过自己的计划帮助莉雅这一家人。
而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赌博——
他知道公审之后,莉雅一家必定会寻求庇护。
辉石城待不下去,最近的且最有可能收留他们的,就是边境的远亲西格蒙德。
所以他提前赶到了这里。
“天国”那边,他的任务报告已经提交了。他如实汇报——莱昂还活着,莉雅一家逃走,钥匙下落不明。
他知道上面会怎么反应。
那些贵族,那些大臣,那些在权力漩涡里争来斗去的人,听到“钥匙”两个字,关乎神器的钥匙,眼睛一定会发光。
他们会派人去辉石城打探情况,会核实他的报告,会在确认之后开始争夺——
谁来追击?谁拿到钥匙?谁在这场混乱里分到最大的蛋糕?
他们争来争去的时候,就是他争取来的时间。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天国动手之前,给莉雅一家找一个“不能动”的理由,也是让他们不会被天国的突袭而提前紧绷精神的“热身”。
所以,他把钥匙的事告诉了偶然知晓,在附近边境线上打猎的第三公主卡珊德拉•德则克拉。
不是直接说的,而是“不经意间”透露的。
第三公主的怪癖人尽皆知,艾尔文猜到,德则克拉的士兵肯定不愿陪着这么一个小女孩玩,便想来天国的境外不远处,两国交接的灰色地带饮酒作乐。
于是,他故意在那和人“闲聊”,故意让德则克拉的士兵听见,故意让消息传到公主耳朵里,故意让自己被押送了过去,送到了她面前。
这个消息便是,一个被通缉的家族,手里握着一枚“神器钥匙”。
如果公主感兴趣,如果她想抢在天国之前拿到那把钥匙,她就一定会出兵。
即使她不感兴趣,边境的将领们可不一样,他们在诱惑面前心痒难耐。
他们渴望功劳和地位,于是会出兵。
他们会进攻西格蒙德的庄园。
他们会抢先让这把火烧起来,而不是天国这个更强大的对手……
得到钥匙后,也能依靠两国的“友好关系”周旋,天国也会计较开战的损失从而暂时放下武器……
而在他们进攻的另一边,天国会得到消息——既是从艾尔文的报告里和那个派出辉石城的骑士报告里,也是从他们的情报网里得知。
“钥匙即将落入德则克拉之手。”
这个消息,比任何报告都管用。
那些还在争吵的贵族会立刻闭嘴。
他们会意识到,如果钥匙被敌国拿走,神器就没了,他们什么也得不到。
所以他们必须出兵,必须趁德则克拉得到钥匙前出兵,不然这层“友好关系”会束缚住天国的手脚。
不是为了救西格蒙德,不是为了给莱昂平反,只是为了抢在德则克拉之前拿到钥匙。
而出兵的理由是什么?
——“边境贵族西格蒙德抵御敌国入侵,身为天国的子民,我们必须前去支援!”
多完美的借口,然后这个借口就明显将西格蒙德和莱昂•罗斯特一家协助守城这一事实摆在舞台上。
抵御敌国入侵,便是军功,将功抵过,他们“逃犯”的罪名就会消失。
即使那些人想要得到钥匙,也不再有什么莱昂的把柄能被抓住,“莫须有”再使一次还会让他们露出马脚。
这样一来,莉雅一家不用再逃亡,不用再躲藏,不用再被“天国”追杀。
而钥匙,即使莱昂他们可能属于“破晓者”,但明面上还是天国的。
艾尔文自己呢?
他做了“双面间谍”该做的一切。
如果天国追究,他可以说自己是在“卧底”,在“打入敌人内部”。
如果运气好,他甚至能博到一份军功。
更重要的是,天寒他想要的“好戏”,也有了。
一石四鸟。
这便是艾尔文绞尽脑汁,所能谋划的极限。
可是……
艾尔文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想得真美。
现在呢?
德则克拉的军队已经把西格蒙德的人压到了第二道防线后面。
不到两百人,面对的是将近八百人的围攻,甚至更多。
艾尔文想得还是太简单了,他压根没想到天寒不会出手,没想到西格蒙德这边这么弱,没想到第三公主只是出来打猎,就带了这么多士兵。
而天国那边……
他睁开眼,望向远处的天际线。
却还什么动作都没有。
没有援军的旗帜,没有救援的马蹄声,没有任何动静。
已经几天了。
天国迟迟没有动作。
他算错了吗?
一察觉到这个事实,艾尔文便下意识咬着嘴唇,牙齿陷进肉里,渗出一点血腥味,即使表面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按理说不应该。
那些贵族再怎么争,也该意识到钥匙的重要性。
即使两国的关系可能被这一场小规模战争打破,也能通过外交重新建立。
就算他们不在乎莱昂的死活,不在乎西格蒙德,他们总该在乎神器。
除非……
一个念头从脑海里钻出来。
除非,他们根本不在乎钥匙。
不,不可能。
钥匙关系着神器,神器关系着“海潮”,关系着帝国的未来,他们不可能不在乎。
除非……
除非有人不在乎钥匙落在谁手里,只在乎“钥匙不在莱昂手里”。
有人希望莱昂死,有人希望罗斯特家背上污名彻底消失。
有人宁愿让钥匙被德则克拉抢走,也不愿让莱昂翻身。
那样的人,在天国里有。
而且不少。
啊,怎么没早点意识到这一点!
艾尔文的手指开始发抖。
如果那些人故意拖延,故意让德则克拉攻陷庄园,故意让西格蒙德战死,让莱昂死在乱军之中……
然后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
——“为边境贵族复仇”,“抵御入侵之敌”,“夺回神器钥匙”。
多么完美的借口。
到那时候,西格蒙德已经死了,莱昂也死了,而钥匙落在谁手里都不重要——他们可以编。
说钥匙被德则克拉抢走了,说钥匙在战火中遗失了,说什么都行。
反正死无对证。
而自己先前的目标——莉雅?
即使天寒一直保护着这个少女,但以艾尔文对天寒的认识,天寒不是滥杀无辜的纯坏人,可绝不是会舍身救人的烂好人,莉雅也必定会因此身心受伤。
没有了莱昂,没有了西格蒙德,没有了家人,她还能振作起来,翻出什么浪花,来让天寒不再“无聊”?
他不敢赌天寒不会抛弃莉雅……
“……”
艾尔文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这就是他一手造成的局面。
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精妙的棋。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可以操纵各方势力,可以同时讨好所有人。
结果呢?
他只是自以为是的棋子。
一颗自以为聪明,实际上愚蠢至极的棋子。
如果自己也拥有像天寒这样的能力……
不!不对!自己在想什么?!
艾尔文一想起那天天寒“自杀”时疯狂的表现,脸色不禁变得更差。
“你还好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艾尔文抬起头。
是亚克。
银甲骑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很真诚,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不像是在警惕自己……
“你的脸色很差。”亚克说。
“需要叫军医吗?”
“不用。”艾尔文直起身,擦了擦嘴角。
“我没事。”
亚克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站回卡珊德拉身后。
艾尔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羡慕。
那个人,不用想这么多。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保护好公主,完成命令。
简单,纯粹,没有负担,怪不得那个公主对他抱有好感。
而艾尔文自己……
他把目光转向战场。
那里,西格蒙德的人又在后退。
他们的阵线已经快被撕碎了。
如果天国再不支援,如果天寒再不出手,这座庄园,这些士兵,西格蒙德,莱昂,莉雅……
都会死在这里。
而他,艾尔文,就是那个递刀的人。
即使他把这把刀递给了一个比天国更弱的人,但还是帮凶。
艾尔文再次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天寒的脸。
那张年轻的,沾着血的脸,在烛光下看着他,笑着说:
[记得给我这个坏人找一点乐子哦。]
[不然,我可是会无聊到想要毁灭世界的。]
艾尔文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乐子?
他苦笑。
这算什么乐子?
眼睁睁看着自己把所有人都害死?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高地上的那个白斗篷身影。
天寒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在想什么?
他有没有想到,这一切会变成这样?
他能做些什么?
还是说……
他也在等?
等那个他期待的“乐子”?
远处,号角声再次响起,德则克拉的又一轮攻势开始了。
艾尔文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天国来,或者等奇迹来。
或者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