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蒙德这边。
帐篷里烟雾缭绕,说是烟火,反倒像是汗水在蒸腾……
此刻,一张折皱严重的地图铺在矮桌上,四角用石块压着,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箭头和圆圈。
数个穿着半旧皮甲的军官围在桌边,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干脆坐在地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张地形图。
莱昂坐在桌边,身上缠着绷带,血从纱布下面渗出来,把白色染成暗红。
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但眼睛却很亮,不停地在地图上游走。
西格蒙德则靠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他的左肩被砍了一刀,虽然包扎过,但整条手臂都肿了起来,只能垂在身侧。
“不行。”
一个络腮胡子的军官摇头。
“正面突破就是送死,他们有至少五百人,我们连两百都凑不齐。”
“那就绕后。”
另一个年轻些的军官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
“从这边山谷绕过去,打他们侧翼。”
“绕后?你疯了吧?那山谷只有一条路,万一被堵住,就是全军覆没。”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
“够了。”西格蒙德睁开眼睛,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他直起身,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个圈。
“他们的主力在这里,我们的防线在这里。”他的手指在两点之间来回移动。
“距离不到两里,骑兵冲锋只需要几个呼吸。而我们甚至没有任何可以阻挡骑兵的工事。”
帐篷里一片沉默。
“所以,只能撑。”西格蒙德苦恼地握紧了拳头。
“撑到援军来,或者撑到他们自己退。”
“他们会退吗?”有人问。
“不可能会退吧……”
“……果然,都没人会相信有援军来……”
西格蒙德没有回答,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援军不会来,敌军也不会退。
另一边,莉雅坐在角落里,轮椅挨着帐篷边缘,天寒站在她身后。
不同之前,从他们进来开始,就没有人看过他们一眼,那些军官的目光始终黏在地图上,似乎她和天寒只是两件被西格蒙德和莱昂搬进来的家具。
一开始,莉雅还有些兴奋。
她想起天寒说过的话——[我相信小雅是个天才]。
回想起公审时自己站在高台上,面对几千人,说得头头是道。
那时候,她确实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也许……也许在这里,她也能做点什么?虽然还是靠了天寒,但自己的表现也不坏……
难道说……也许自己真的是个天才?
也许她能听懂那些军事术语,能看懂那些箭头和圆圈,能提出什么精妙的计策,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心中莫名涌现出了**自信,随即她竖起耳朵,努力跟上他们的讨论。
“左翼需要加强……”
“可是没有兵了……”
“把预备队调过去……”
“预备队只剩二十个人了……”
“那就从右翼抽……”
“右翼抽了,那左翼怎么办?”
“左翼那边有天然掩体,可以撑一阵……应该……”
“撑一阵?应该?那万一敌人从那边突破呢?岂不是关门打狗!”
“啧,只好放弃……不,算了,当我没说……”
明明人不多,但声音却十分嘈杂,东一句西一句,不一会儿就使得莉雅的头开始晕晕的。
不是听不懂,是每一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一团浆糊。
左翼、右翼、预备队、工事、防线……
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出口。
她试图跟上他们的逻辑,但每一条路都被堵死。
兵力不够,装备不够,时间不够,什么都不够。是啊,什么都不够。
就像一盘死棋。
不,不是像。
这就是死棋。
意识到这,莉雅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嘶~”
最后又因为疼痛而放开拳头。
“咳咳,天寒。”她压低声音。
“嗯?”
“……你骗人。”
天寒低头看她,眨眨眼。
“我根本不是天才,但我敢肯定你是个大坏蛋。”
天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很淡的笑。
“小雅,你怎么还记得那句话?”
“你说过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
“那你也记得我说过,我从不说谎吗?”
莉雅抬头瞪他,眼眶有点红。
“那你解释解释,我哪里天才了?我连他们说什么都听不懂!左翼右翼分不清,兵力部署看不懂,连地图都看不明白!这叫天才?那全世界的傻子都是天才了!”
她的声音有点大,但帐篷里没人注意她,毕竟那些军官还在争论,声音比她大得多。
天寒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小雅,那你觉得他们是天才吗?”
莉雅看了一眼那些军官,又看了一眼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圆圈。
“不确定,但他们至少在军事上比我懂得多。”
“嗯,他们懂。”天寒点点头。
“那你觉得,他们能赢吗?”
莉雅沉默了。
能赢吗?
两百人对八百人,装备简陋,工事薄弱,援军遥遥无期。
答案不言而喻。
“他们比谁都清楚。”天寒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他们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没有办法。”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争论的军官。
“他们只是在拖延时间。拖延到最后一刻,拖延到不得不面对现实。比谁都清楚这盘棋赢不了,却还是埋头在地图里,假装还有希望。”
莉雅看着那些人的脸。
络腮胡子的军官嗓门最大,但眼睛里没有光。
年轻的那个说话最冲,但手指一直在抖。
还有几个一直沉默的,只是盯着地图,像在盯着一块墓碑。
“他们接受了。”莉雅轻声说。
“嗯。”
“接受了……会死在这里。”
天寒没有回答。
帐篷里的争论还在继续,但声音渐渐小了,火堆里的火快要燃尽,最后只剩下炭火的余温,和满室的灰烬。
“……”
莉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下面,是缠着绷带的脚踝。
珣,那个小医生说能治好。
大约三个月后,她就能站起来,能走路,能奔跑。
自己很感激她,虽然对方的行为可能有些怪异,但也很想再次去道谢。
可如果她现在就在这战场上,可能就会死在这里呢?
啊……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眼睁睁死在战场上,甚至在死前还会被玩弄……
莉雅摇了摇头,不敢再想。还有自己的亲人,就比如西格蒙德……
之前西格蒙德测试天寒的时候,说不定就被他记下来了。
虽然可能是错觉,但莉雅明白天寒就属于“以牙还牙”的类型,不可能会乐意不利于他的行为。
“唉……”想到这,莉雅无意识地抓了下白发,忽然开口:
“天寒。”
“嗯?”
“你刚才说,他们一直在走一条死路。”
现在只能靠自己想办法借用下天寒的超级大脑,惊世智慧了!
当然,对天寒来说并不是没有报酬的,前提是他真想要并说出来——
“嗯。”
“那你觉得,有活路吗?”
天寒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小雅,你知道怎么砍下巨人的头颅吗?”
莉雅皱眉。
“用刀剑跳起来砍他?”
“不是。”天寒被逗笑了,连连摇头。
“我都说是巨人了,巨人太高,普通人都够不着,你跳起来也够不着。”
“那怎么办?”
“那就先让他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