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珊德拉没有动。
不是因为她被吓到了,而是因为她觉得这句话实在太好笑了。
“抓我?”
她在内心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品味一个不怎么高明的笑话。
“就用这种一目了然的方式?”
她看着莉雅,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那种高高在上的人对蝼蚁特有的施舍般的怜悯。
她承认,这个银发少女比她想象的要聪明。
至少知道设局,知道抛诱饵,知道在绝境里寻找生路。
但也仅此而已,这种小聪明,在她眼里就像小孩子玩的过家家,认真,用力,却一眼就能看穿。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个“交易”不会成立。
不是因为钥匙不够诱人,而是因为她卡珊德拉从来不做被动的人。
她来,不是为了和莉雅谈判。
她来,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个敢在战场上竖起谈判旗的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结果——
不过如此。
她的目光越过莉雅,落在她身后的天寒身上,从始至终,那个黑发的少年坐在莉雅身后,一动不动,只是微笑着,甚至连眼神都是放空的,似乎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是镇定,不是冷静,而是真的——在发呆。
卡珊德拉在心里默默给这个人下了判词:工具。一个听话的、会呼吸的工具,或许会有几分武力,但脑子大概不太好使。
她有些失望。
但表面上她依然维持着那副被激怒的表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警惕,却迟迟不动手。
她在等。
等莉雅露出更多的破绽,等那个少年露出更多的底牌,等地下那些埋伏忍不住自己跳出来。
因为她从踏上这片草地的那一刻就闻到了——
泥土下面有铁锈的味道,那是长矛的矛尖,是新翻的泥土下面藏着的杀意。
太明显了。
这些人在她必经之路上挖了坑,埋了人,想等她走进陷阱再一网打尽。
多么古典的战术,多么天真的计划,他们以为她不会发现吗?
以为她会毫无防备地走进来吗?
她不仅发现了,她还提前安排了反制。只要地下的伏兵一露头,她的人就会立刻围上来,一个不留。
就算只有身旁的三人,也并不是不足以对抗。
也不用担心艾尔文反水,刚才她确信莉雅和艾尔文两人彼此都表现出了某种怨恨,这是她能看出的真实。
“卡珊德拉•德则克拉。”
莉雅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清脆,像是在宣布什么胜利。
卡珊德拉看着她,没有打断,没有反驳,只是在心里默默倒计时。
等着吧。
等你自己演不下去。
可莉雅接下来只是安静地坐在马背上,没有继续说话,没有继续挑衅,甚至没有再去看卡珊德拉的眼睛,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卡珊德拉皱起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这种安静,比她预想的要漫长。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莉雅,扫过她身后那个还在发呆的少年,扫过脚下的泥土,扫过周围的草地。
什么都没有。
没有伏兵露头,没有陷阱触发,没有任何异常。
那她在等什么?
卡珊德拉的耐心终于被磨尽,她不想再陪这个小女孩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了。
“亚克。”
“在。”
“动手。”
话音刚落,她猛地一勒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也就在这一瞬间——
脚下的泥土炸开!
三支长矛从地底刺出,角度刁钻,力道凶狠,直取卡珊德拉的马腹和骑士的双腿,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带着铁锈和泥土的气息。
果然来了。
卡珊德拉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早有准备,马匹后撤的瞬间,身体已经向侧方倾斜,堪堪避开了最近的一支矛尖。
同一时刻,她身后的三名骑士同时跃起,对抗这些伏兵,掩护卡珊德拉。
他们也早就知道了。
其中艾尔文拔剑,剑光一闪,一支长矛被斩成两截。
中年骑士侧身避过矛尖,反手一肘砸在持矛者的手腕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第三人甚至没有拔剑,只是轻轻一蹬马鞍,整个人在空中翻转,避开了全部攻击,落地的瞬间已经拔出佩剑,刀尖抵住了从土里钻出来的伏兵的咽喉。
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从头到尾不到三个呼吸。
土里的伏兵还没来得及从坑里爬出来,就被反制了。三个人,五个伏兵,全部被制服。
同时,卡珊德拉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被按在地上的伏兵,又看了看莉雅,目光里带着一丝无聊。
“这就是你的计划?”她问。
“埋几个人在地上,等我走过来?”
莉雅没有说话。
“太天真了。”卡珊德拉摇头。
“你以为我没发现吗?你以为我会毫无防备地走进来?你以为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能骗得了谁?”
她握着缰绳,马匹在原地踱步。
“我本来对你还有一点期待。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结果……不过如此。”
莉雅还是没有说话,她低着头,银发垂下来遮住了表情。
卡珊德拉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趣,目光再次越过她,落在那发呆的少年身上。
他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过。
伏兵发动的时候他没有动,骑士反击的时候他没有动,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还是没有动。
卡珊德拉看着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真的存在于这里吗?
“喂。”她开口。
天寒没有反应。
“我在叫你。”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天寒的眼珠终于动了动,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卡珊德拉,又看了看莉雅。
“……叫我?”他的声音有些迷茫。
“你是叫……天寒,对吧?”她咀嚼着这两个字。
“你是她的什么人?”
“……雇佣兵?下属?”
“下属?”卡珊德拉歪了歪头,又看了看莉雅。
“我听过辉石城的那些传闻,你就是靠这个家伙才逃出来的?”
莉雅想了想:“确实。”
卡珊德拉又转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正的笑。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嗯?”
“你知道吗,从刚才开始,你一直在发呆。”
“是吗?”
“是。”卡珊德拉点头。
“伏兵发动的时候你在发呆,我的人反击的时候你在发呆,你的人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你还在发呆。你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假装不在乎?”
天寒眨了眨眼,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几秒,他歪了歪头。
“哎呀,我脑子不好使,想太多会头疼的。”
卡珊德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更开心,笑声清脆,在战场上回荡。
“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拔出佩剑,驾驭着马,走到天寒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张精致的脸上带着孩子般的好奇和兴奋。
“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
“为什么?”
“看看你的剑就知道了~”
卡珊德拉愣了一下,下意识没有低头察看,而是立刻挥剑刺出。
“竟然这么果断的吗?”
只见天寒将莉雅抱入怀中,抬起一只手。
——“噗哧!”
那柄剑正插在他的手心里,剑刃从掌心穿过,剑尖从手背露出,沾着新鲜的血,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但那只手依然稳稳地握着剑柄,纹丝不动。
卡珊德拉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种不要命的行为她见过很多,但他这完全是“下意识”的……
“你——”
天寒又歪了歪头看着剑刃,像在审视一件不太满意的手工作品。
然后他动了。
不是拔剑,不是反击,而是把剑刃往自己身体里又推进了几分。
剑尖刺破衣服,刺破皮肤,刺进血肉,抵住了心脏,然后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
是卡住了。
“果然没用嘛……真不知道有啥条件……”
伴随着天寒的喃喃自语,卡珊德拉猛地想要抽回剑,那柄剑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接在了那只手里,又像是嵌进了岩石之中。
她用力拔,拔不动,再用力,还是拔不动。
天寒低头看着那柄插在自己心口的剑,表情没有变化,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卡珊德拉的马的头颅,翻身跃上马鞍。
同时,剑刃在他掌心滑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汇成一小滩。
卡珊德拉下意识仰头。
她身后的骑士们想要上前,却被她抬手制止了。
天寒就在她面前,很近。
然后他松开手。
那柄剑没有掉下来,它还插在他心口,剑柄朝外,晃晃悠悠的,像一面插在尸体上的旗帜。
“你……”卡珊德拉的声音有些发紧。
天寒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
“我说了,你拔不出剑。”
卡珊德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肯定是人啊。”天寒说。
“不然我还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