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欣云推开便利店玻璃门时,门上的感应器发出呆板的“欢迎光临”。
店内灯光白得有些惨淡,货架排列得整齐而拥挤,空气里浮着关东煮和速食面的混合气味。
她走到靠窗的条形桌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余额显示的数字让她沉默了两秒。
不到十块钱。
“太富裕了,居然还能买包方便面。”
最终她拿了一包最便宜的红烧牛肉面,走到收银台前。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正低头刷着短视频,外放的背景音乐欢快得格格不入。萧欣云买了方便面后,转身去接热水。
热水器嗡嗡作响,蒸汽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气。
她撕开调料包,一股浓重的咸香扑鼻而来。
等待面泡软的三分钟里,她又打开手机,在地图应用里输入“天桥、可过夜、暖和一点”,然后默默滑动屏幕,对比着距离和评价。
如果按照基础身份,她还可以回学校宿舍,但那可就出不来了,她可不想被困在学校三天,等到末日真正降临时和成千上百人挤在一起。
“诶,审核员小姐,你也在这里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软软的。
萧欣云抬起头。阎小幽就站在两步外,手里捏着两包陈醋。
她换了件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黑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在刚刚更……日常一些。
“哦,对。”萧欣云应了一声,下意识按熄手机屏幕,但动作还是慢了一拍。
阎小幽的视线在她屏幕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足够看清那些“天桥”“避寒”“夜间开放”的关键词。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自然地走到萧欣云旁边的空位坐下,把手里的醋放在桌面上。
“我哥哥今天突然说要回家,叫我来这里买两包醋。审核员小姐,你呢?”
萧欣云转回头,用叉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我叫萧欣云,可以直接叫我名字。我只是来这里吃点东西而已。”
热气升腾,模糊了她的侧脸。
阎小幽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灰色外套,移到桌上那碗除了面饼和汤几乎什么都没有的泡面,又移回她脸上。
“要不要来我家吃饭呢?我每次都不小心做太多,我哥哥吃的又少……反正,多一个人也热闹点。”
萧欣云动作顿住。
她想说不去。不管是自尊心作祟,还是出于对刚刚满是刑具的房间的恐惧。
但胃部传来的空虚感尖锐而诚实。钱包干瘪的只剩空气。
她能饿一顿,两顿,可接下来三天怎么办?
找工作?末世倒数三天,谁还会雇一个来历不明的高中生?
更何况,如果没有安全的落脚点,没有食物储备,没有信息来源,她拿什么面对即将到来的末世?
泡面的热气熏得她眼眶微微发涩。她低下头,又搅了搅已经有些发胀的面条。
“……好。那就打扰了。”
阎小幽的眼睛弯了弯,像是挺开心。
“那等我一下,我再去拿点别的,”
她站起身,指了指便利店深处的货架,“哥哥说还想吃咖喱。”
萧欣云看着她走向冷藏区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将已经糊软的泡面囫囵塞进嘴里。
温热的、咸腻的汤水滑过喉咙。
至少今晚,不用睡天桥。
……
再次站在阎小幽家门口时,萧欣云下意识做了个深呼吸。
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怔在原地。
三小时前还挂满狰狞刑具、后又变成游戏天堂的客厅,此刻已彻底改头换面。
暖黄色的灯光均匀洒落,米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简约的风景画。
一套浅灰色的布艺沙发摆在中央,前面是原木色的茶几,上面放着一盆绿意盎然的盆栽。
角落里立着普通的立式空调,阳台推拉门敞着,晚风轻轻吹动素色的窗帘。
标准的商品房格局,三室一厅,一眼望去,整洁、温馨,与任何一户普通人家别无二致。
那些铁钩、锁链、玻璃柜、等身雕像……全部消失了。消失得如此彻底。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忍不住问道。
阎小幽正从鞋柜里拿出拖鞋,闻言转过头来,脸上是那种熟悉的、温软的笑容。
“是我哥哥弄的一些小技术,具体的我也不太懂,哥哥说不能对外人细讲。”
她把拖鞋放在萧欣云脚边,直起身朝厨房走去。
“你先坐吧,我去做饭。”
萧欣云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换上拖鞋,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开始扫视。
然后,她看见了。
靠近电视墙的墙角,米白色的墙纸在接近地板的位置,有一道细微但笔直的竖向缝隙。
缝隙很窄,颜色与周围墙体几乎一致,若不是她坐的这个角度,且借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形成的些许阴影,根本无从察觉。
不止那里。
她的视线下移。浅色的木地板上,从那个墙角缝隙处延伸出来,有几道模糊的、断续的划痕。
那痕迹很淡,像是某种沉重但底面光滑的物件,被反复推拉移动后留下的磨损。
不是家具摆放的自然压痕。那些痕迹的走向太刻意,始终平行于墙根,消失在另一侧通往卧室的走廊方向。
十秒钟变装游戏室,几小时后再变成普通家居。墙角的缝隙,地上刻意方向的摩擦痕。
这房子,肯定有问题。
突然,萧欣云的视线定格在电视柜边缘,一个极其微弱的、规律闪烁的红色光点,短暂地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那光点比米粒还小,嵌在一个仿制装饰螺钉的凹陷中心,若不是她从这个特定角度,恰好捕捉到那瞬息即逝的反差,根本无从察觉。
针孔摄像头。
这个判断如同冰水滑过后颈,让她瞬间绷直了脊背。
普通人或许会忽略,但作为曾经的危机公关,她与狗仔、私家侦探打过太多交道,对于各种隐秘拍摄设备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她不动声色地从沙发上起身,假装随意踱步,目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冷静而迅速地掠过客厅的每一寸角落。
路由器侧面那个不起眼的散热孔,孔径似乎略大于标准规格,内里暗藏着一枚广角镜片特有的微弱弧光。
沙发旁充电插座的内部,在未插入任何设备时,某个金属簧片的反光角度显得刻意而突兀。
电视机背景墙的装饰缝隙、空调出风口的栅格边缘、甚至那盆绿植茂盛叶片朝向的阴影处……
不过十分钟,她在客厅与厨房相连的公共区域,陆续确认了六个极其隐蔽的摄像点。
卧室门紧闭着,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后悄无声息。
她迅速而谨慎地探查了门口视线所能及的其他方向,厕所门缝下没有异常光线,卧室走廊的墙壁光滑平整。
摄像头仅仅局限于客厅和厨房。厕所、卧室等其他私人空间,倒是干净的。
六个。
这个数量让她心底发寒。覆盖主要活动区域,无死角监控,却又刻意避开绝对隐私的角落。
这不可能是阎小幽自己放的。
一个独居的、看似怯懦的女大学生,有什么必要在自己的起居空间布下如此严密且专业的监视网络?还用的是这种需要专业手法安装与伪装的针孔型号。
是有人在监视这里。
监视谁?阎小幽?还是……任何一个进入这个空间的人?
放置摄像头的人,会是什么目的?保护?掌控?还是某种更阴暗的窥探?
纷乱的念头在脑中急速碰撞,但得不出完整的结果。
“诶,你在找什么啊?怎么上桌了?”
阎小幽软糯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萧欣云猛地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检查空调出风口时,为了获得更好的视野,不知何时竟无意识地踩上了客厅的实木餐桌边缘。
她正以一个极其尴尬且引人注目的姿势,半蹲在光洁的桌面上,一只手还虚搭在墙壁上。
阎小幽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站在厨房门口,微微歪着头,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清澈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