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欣云在客房的简易淋浴间冲了个凉水澡，冰冷的水流让她因为搬运和训练而有些酸胀的肌肉松弛了些，也强行浇熄了脑海里纷乱盘旋的念头。
物资大致齐了，应付初期的混乱应该足够。
计划不需要做长，因为没用，没人知道这见鬼的“丧尸天灾”到底会演变成什么鬼样子。到时候必须重新计划。
她擦干身体，换上从超市买来的速干内衣裤，倒在客房里那张不算柔软的床上。
窗帘没拉严，一缕苍白的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
她闭上眼，命令自己：别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睡觉。
脑子却不听使唤。江对岸的爆响和黑烟、那条语焉不详的警告短信、阎昊那张看不出深浅的脸、阎小幽挥铲时认真的侧影、家里那些消失又出现的刑具、口袋里沉甸甸的枪……
无数碎片在黑暗里翻腾，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就在她几乎要用意志力强行压住这些思绪时，耳朵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
“咔。”
是门把手被轻轻转动的声音。
她的呼吸瞬间屏住，全身肌肉在十分之一秒内绷紧。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盯着天花板。
谁？
桥还没封。一个身手利落的人，完全可能趁夜摸过来。
小偷？窥探这栋空置别墅的盗贼？还是……更糟的东西？比如遇难的感染者？
脚步声。很轻，小心翼翼的，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对全神戒备的她来说，清晰得如同鼓点。
一步，两步，朝着客房的方向，越来越近。
萧欣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眼珠都没转，只有被子下的手，缓慢而绝对稳定地移向枕头下方——那里放着枪。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她手指扣住握把，拇指轻轻拨开保险。
脚步停在门外。短暂的停顿。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更浓的黑暗涌进来。
一个身影侧身挤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动作带着一种……鬼鬼祟祟的熟练。
身影朝着床的方向摸来。
就在那影子来到床前，似乎要俯身的刹那——
萧欣云猛地一掀被子，白色的被单像一片云般朝来人兜头罩去！
同时她已如猎豹般弹起，身体半跪在床上，双手握枪前指，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对准了被被子蒙住的人影！
“诶诶——！！是我啊！！”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惊慌失措的声音，带着熟悉的软糯腔调。
被子蠕动了几下，从里面探出一个头发凌乱的小脑袋。
阎小幽的脸憋得有点红，额头上还滑稽地沾着一缕被套上的棉絮。
她双手胡乱扒拉着裹在身上的被子，看着近在咫尺的枪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哦。是阎小幽。
萧欣云维持着举枪的姿势，盯着她看了两秒。
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一股荒谬又好气的情绪涌上来。她慢慢垂下枪口，但没放下。
“……你半夜不睡觉，摸进我房间干什么？”
萧欣云慢慢把枪放到床头柜上，另一只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那里突突跳着的神经并没有因为来人身份明确而平复。
“我……我就是有点太兴奋了，睡不着。”
阎小幽总算从被子里完全挣脱出来，抱着那团软被，跪坐在萧欣云床边的地毯上，仰着脸，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依旧亮晶晶的，
“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买的东西，还有训练，还有那个内测……越想越精神。”
萧欣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踢开的被子一角盖住自己。
她也睡不着，但和阎小幽的“兴奋”截然不同。
是焦虑，像冰冷沉重的石头压在胃里。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那个破公司的“剧本”会发布，所谓的“丧尸天灾”会降临，阎昊捣鼓的“脑机接口”大概也会在那时候接入。
所有悬而未决、又迫在眉睫的事情，全都挤在了同一天。
未来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看不清半点轮廓。
“躺一会儿就睡着了。”她对着天花板说，声音有些干涩，不知道是在安慰阎小幽还是在说服自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极远处，似乎又有隐约的、像是玻璃碎裂般的细微声响随风飘来，转瞬即逝。
然后，萧欣云感觉到床垫边缘微微下陷。
她偏过头。
阎小幽不知何时已经抱着她自己的被子，爬到了床上，正跪坐在她旁边，一双大眼睛在昏暗里期期艾艾地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那个……”阎小幽的声音更小了，带着点试探和不好意思，“我……我能不能……就在这里睡？”
萧欣云愣住了。
一起睡？
虽然镜子里的脸和身体都已经变成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但萧欣云骨子里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过“女人”。
二十多年作为男性的认知和习惯，不是换了一具皮囊就能瞬间扭转的。
和一个正值妙龄、相貌可爱的女孩子同床共枕这件事，哪怕只是字面意义上的“睡觉”，也完全超出了她此刻的心理接受范围，甚至带来一丝诡异的别扭感。
她看着阎小幽近在咫尺的脸，对方眼神干净，带着点依赖和寻求安全感的孩子气，似乎真的只是单纯觉得一个人睡不着，想找个伴。
“你……”萧欣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应。
拒绝显得不近人情且可疑，同意又让她浑身不自在。
脑子里乱糟糟的，末日的压力，身份的错位，此刻全挤在了一起。
阎小幽见她不说话，眼神黯了一下，抱着被子的手收紧了些，似乎准备慢慢挪下床。“不行的话……就算了……”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没关严的窗户缝隙发出轻微的呜咽。
就在阎小幽快要退到床边时，萧欣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随你吧。”她转回头，重新盯着天花板，声音闷在枕头里，
“别乱动，赶紧睡。”
阎小幽的眼睛立刻又亮了起来，小声地“嗯”了一下，迅速而小心地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把自己裹进被子，只露出半个脑袋。
她侧躺着，面朝萧欣云的方向，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似乎还弯着一点安心的弧度。
萧欣云能感觉到另一边传来的细微体温和轻微的呼吸声。
她僵硬地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全身的感官都变得异常敏锐。
少女身上淡淡的、像是沐浴露留下的清爽香气飘过来，柔软的发丝有几缕蹭到了她的脸颊。
长夜漫漫。对岸城市零星闪烁的、带着不安意味的光点，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影。
明天。萧欣云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所有的一切，都将在明天见分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