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光带骤亮，低沉的嗡鸣变得清晰。
阎小幽的身体在衬垫上轻轻弹了一下，像是被微弱的电流穿过。
她眉头猛地蹙紧，眼皮下的眼球开始快速转动。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身下的衬垫材料。
主控屏幕上，代表神经接入深度的曲线开始爬升，生理参数出现小幅波动。
“小幽，能听到吗？”
萧欣云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入，
“系统正在载入基础界面，这是正常加载过程。注意呼吸，保持平稳。”
阎小幽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胸口起伏的节奏稍微放缓了一些。
“看到任何光斑或听到杂音不用理会，那是旧UI卸载的残留数据。”萧欣云继续说着，目光紧盯着阎小幽的脸，“专注感受新框架的锚定点，我会提示你确认。”
屏幕上，代表认知稳定性的绿色条开始出现，但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黄色警告。
阎昊的指尖在主控屏上快速滑动，调出次级控制面板，手动微调着几个参数。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设备舱内，阎小幽的呼吸突然变得短促，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她的头开始小幅度地左右摆动，像在抗拒什么。
“是新手引导的初始冲击，”萧欣云的声音略微提高，但依旧保持着一个引导员该有的、略带机械感的冷静，“系统在匹配你的神经反应模式。接受它，不要对抗。想象你在登录一个超高拟真度的新游戏。”
她一边说，一边瞥向阎昊。阎昊对她快速点了下头，手上的调整没有停。
“引导程序正在确认你的操作权限……”萧欣云继续编织着话语，“接下来可能会载入初始场景预览。保持放松，那是背景渲染，不是真实环境。”
阎小幽摆动的幅度渐渐小了，呼吸虽然还有些乱，但那种明显的抗拒感在消退。她似乎真的在努力“想象”和“接受”。
屏幕上，黄色的警告闪烁频率降低，绿色的稳定条缓慢但坚定地向满格推进。
窗外，黄昏的最后一点余晖正被地平线吞噬。城市的天际线开始亮起灯火，但那些光点显得稀疏而不安，几处地方甚至一片漆黑，像是被巨大的手掌抹去了光亮。
遥远的、被厚重玻璃和实验室静音环境过滤掉大半的都市噪音里，似乎混进了一些新的声音。不是车流，也不是人声，更像是……某种遥远的、叠加在一起的沉闷撞击和碎裂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阎昊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片刻，投向窗外沉入暮色的城市轮廓，眼神深处最后一点侥幸的光芒彻底熄灭。他抿紧嘴唇，将全部注意力拉回控制界面。
设备舱的嗡鸣声调发生了细微变化，从加载状态转为低功率维持运行。幽蓝色的脉动光变得柔和均匀。
主控屏幕中央，跳出一行绿色的系统提示：
**「初级认知辅助框架载入完成。神经接驳稳定性：71.3%。可进行基础交互。」**
舱内，阎小幽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眼球的快速转动停止。她依旧闭着眼，但脸色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一点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萧欣云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脑机接口，在灾难的前一刻，勉强上线了。
阎昊盯着屏幕上那行“载入完成”的绿色提示，又快速扫过旁边几项仍在跳动的次级参数，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松弛了。
“框架植入成功了，基础接口已激活。但她现在处于深度信息接收后的神经缓冲期，会强制沉睡二十到三十分钟。这是保护机制，避免认知过载。”
他转过头，看向萧欣云，眼神里的急迫几乎要溢出来。
“沉睡期开始前，你只有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把她带出这里，送回你们的江心洲。必须在她醒来前，将她置于一个她认知中‘任务环境’的地方。那里必须是‘基地’，不能是这里。”
萧欣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阎小幽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必须是“游戏内测”的预设环境——那个被她们布置过的别墅。
如果在这里醒来，看到陌生的实验室和疲惫的哥哥，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游戏认知”可能会崩裂。
“车还在楼下？”萧欣云问。
“在。司机会送你们到桥头。剩下的路，你得自己想办法带她过去。”
阎昊说着，快步走到一旁，从储物柜里取出一个折叠式的轻型担架轮椅，迅速展开，
“用这个。她体重轻，你应该能推动。”
他又扔过来一个小型金属急救箱。
“里面有镇静剂和兴奋剂，非必要别用。如果路上遇到无法避免的麻烦，确保她沉睡，优先带她撤离，其他一切都可以放弃。”
萧欣云接过急救箱，塞进自己背包。两人一起走到设备舱旁。
舱门已经滑开，阎小幽闭着眼，呼吸平稳悠长，脸色安宁，仿佛真的只是玩累了游戏睡着。
阎昊俯身，极其小心地将她抱出，放在担架轮椅上，用安全带固定好她的肩部和腰部。
“走吧。”
他直起身，不再看阎小幽的脸，转向主控台开始快速操作，似乎要清除所有访问记录和临时数据，“
研究所的备用电源还能支撑一段时间，我会留在这里处理后续。你们出去时，走地下车库东侧应急通道，那边目前还干净。”
萧欣云不再多言，推起轮椅，转身走向实验室门口。轮椅滚过光滑的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萧欣云。”阎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没回头。
“照顾好她。”阎昊说，声音很低，没有什么情绪，却沉得像铅，
“也……照顾好你自己。别墅的地下室右边墙体，有隐藏夹层，密码是小幽的生日倒序。里面有些东西，或许用得上。”
萧欣云点了点头，推着轮椅走出实验室。金属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将那个冷硬的男人和满室幽蓝的设备光芒关在了里面。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地下车库里，那辆深灰色越野车果然还等在原地。
司机看到轮椅上的阎小幽，什么都没问，迅速下车帮忙将轮椅固定在后排座位区。
引擎发动，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出车位，驶向阎昊所说的东侧应急通道。
通道出口连接着高科园区一条相对僻静的后街。
车子刚拐上大路，萧欣云就看到，不远处的主干道方向，车流已经完全停滞，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绝望的河。
几声尖锐的、不像汽车鸣笛的响声刺破暮色，随即又被更多的嘈杂吞没。
司机紧抿着嘴，方向盘一打，拐进更狭窄的巷子，开始在城市边缘的脉络里穿行。
窗外掠过的景象渐渐变得混乱。街边有的店铺还亮着灯，却大门紧闭；
有的玻璃碎了，里面黑漆漆的。零星能看到奔跑的人影，姿势仓皇。
远处夜空，那几缕黑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粗壮，在渐浓的夜色中翻滚。
一路上，她们听到了更多声音：
隐约的尖叫，重物倒塌的闷响，还有……一种拖沓的、密集的、仿佛很多人赤脚在水泥地上奔跑摩擦的声音，从几个街区外传来，让人头皮发麻。
阎小幽在轮椅上睡得很沉，对这一切毫无知觉。
她的头歪向一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车子终于驶近江畔。通往江心洲的老旧水泥桥出现在视野里。
桥头空荡荡的，只有风声掠过铁艺大门，发出呜呜的轻响。
司机将车稳稳停在桥头。
“我只能送到这里。”
他声音沙哑，目光扫过后视镜里那片正在陷入混乱的城市，“闸门钥匙，阎院士应该给您了。请快一点。”
萧欣云道了声谢，迅速下车，解开轮椅固定，将阎小幽推下车。
司机最后看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车子掉头，很快消失在来路渐浓的夜色中。
江风很大，带着腥味和水汽，吹得萧欣云兜帽下的粉白色长发飞扬。
她推着轮椅，快步走向那道冰冷的铁门。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嘎吱——”
铁门应声而开。
桥的另一端，江心洲隐没在深沉的暮色里，只有别墅的轮廓，亮着一点孤零零的、温暖的光。
那是她们刚刚建立的“基地”，是阎小幽认知里的“新手村”，也是接下来一切未知风暴中，唯一可以握在手中的起点。
萧欣云推着沉睡的少女，踏上了寂静的桥面。
身后，城市的灯火在混乱中明灭，仿佛一片正在沉入黑暗的、濒死的星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