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欣云跟着阎小幽走上二楼。
通往露台的是一扇厚重的双层玻璃门，外面连接着宽敞的、带有护栏的平台。
从这里望出去，视野比一楼开阔得多。
沉沉的夜色下，江对岸那片曾经繁华的城区轮廓狰狞。
大片的黑暗区域中，零星的火光在闪烁、移动，像垂死巨兽皮肤下流动的坏血。
更多粗黑的烟柱拔地而起，被风扯成褴褛的形状。
那种混合了惨叫、撞击、破碎和低沉嘶吼的声音，随着风一阵阵飘来，比在楼下客厅时清晰了许多。
阎小幽拉开玻璃门，江风猛地灌入，吹得她马尾飞扬。
“这环境渲染……这粒子效果……”
她走到护栏边，手搭在冰凉的金属上，极目远眺，
“火光和烟尘的物理模拟太真实了，还有声音的立体混响……这得烧掉多少算力啊？”
萧欣云没有接话，默默将带来的小型三脚架支在露台角落较隐蔽的位置，架上那个便携望远镜，调整好角度。
“用这个。任务第一步：观测记录对岸‘异常单位’的密度变化和移动规律。”
阎小幽凑到望远镜前，眼睛贴上目镜，开始认真“侦察”。
萧欣云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目光同样投向对岸，但用的是肉眼。
她不需要望远镜也能看到，对岸沿江的一条街道上，正发生着骚乱。
几辆汽车歪斜地撞在一起，车灯忽明忽灭。隐约能看到人影在车缝间追逐、扑倒，动作激烈得不似常人。
“哇哦……”
阎小幽低呼一声，声音隔着风声传来，带着讶异和……一丝兴奋？
“我看到NPC了！行为模式好狂野！那个扑倒动作的物理引擎有点厉害啊，被扑的那个还有受击僵直和溅射特效？血包做得挺逼真。”
她稍微移动望远镜。
“诶？那边楼上有光在闪，像求救信号……这是隐藏任务触发点吗？”
“还有，街上那些游荡的单位，移动轨迹好像不是完全随机的，有点趋向声源和光源……这AI逻辑可以。”
萧欣云听着她用游戏术语解读着地狱般的景象，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记录下主要聚集点和移动趋势。注意是否有成规模的、有组织的团体出现，那可能是后期阵营任务的伏笔。”
“明白！”阎小幽应道，继续专注地观察，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东南方向商业街口密度最高，西北居民区相对稀疏但单位更分散……等等，江边！有单位下水了！”
萧欣云心里一凛，立刻凝神望去。
借着对岸未完全熄灭的零星灯火和远处燃烧的火光反射，她看到靠近江岸的浅水区，确实有几个黑乎乎的人影正踉跄着踏入水中，朝着江心洲的方向挪动。
动作笨拙，但异常执着，江水没过他们的腰部、胸口……
不是幸存者。
幸存者不会这样毫无保护地在冰冷的夜晚涉水渡江，更不会以那种关节扭曲、头颈前伸的怪异姿态。
“观测到‘敌对单位’尝试跨越‘水域地图屏障’。”
阎小幽的声音响起，带着分析口吻，
“这是测试玩家应对多方向威胁的能力吗？不过按照常规游戏设定，水域应该要么有隐形空气墙，要么有等级压制或者持续伤害debuff才对……”
她的话音未落。
“砰！！”
一声沉闷的、绝非鞭炮或轮胎爆炸的巨响，从对岸更靠近江边的位置传来，甚至隐约看到了瞬间腾起的小团火光。
紧接着，是更加尖锐、密集的，类似玻璃被成片打碎的噪音，和骤然拔高的、充满绝望的嘶喊。
望远镜的视野里，阎小幽看到刚才那几个下水的“单位”，似乎被那声爆炸惊动，动作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朝深水区挪去，
其中有一个甚至被水流冲得歪斜，几乎没顶，又挣扎着浮起，头以不自然的角度歪着，继续向前。
“这个……”
阎小幽终于迟疑了一下，从望远镜前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脸色有点发白，
“特效是不是做得有点太‘写实’了？那个被水冲的，关节反曲的角度……还有刚才的爆炸音效，低音部分震得我耳朵有点疼。”
她看向萧欣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些许不确定的疑惑：
“这真的是测试版该有的内容吗？会不会是渲染引擎出了bug，把一些过于暴力的测试素材加载出来了？”
萧欣云知道，那层脆弱的“滤镜”开始出现裂痕了。
过于刺激的、超越她认知中“游戏合理范围”的真实恐怖，正在冲击她的大脑。
必须立刻修补。
“这正是此次‘内测’的核心挑战。”
萧欣云的声音平稳响起，盖过了风声和遥远的嘈杂，
“公司旨在测试玩家在‘超高拟真度’甚至‘超现实刺激’下的心理承受力与决策能力。你的任务，是在这种压力下，依然做出有效的生存决策。”
她指向江中那几个仍在挣扎前行的黑影：
“现在，基于你的观测。判定这些尝试渡江的‘异常单位’是否会对我们构成实质性威胁？”
“如果判定为是，你的应对方案是什么？记住，只有一次机会，没有读档。”
阎小幽愣了几秒，脸上的疑惑马上被一种属于“高玩”的凝重态度取代。
她再次凑到望远镜前，仔细观察那几个黑影的速度、方向、以及江流的力度。
“……水流速度大约每秒一米五，他们逆流斜向上，实际前进速度很慢，而且肢体协调性极差，估计抵达我侧岸边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三十。”
“即便抵达，也会消耗大量体力，且上岸点泥泞，行动受限。”
她的声音变得冷静，条理清晰，
“但是，不能寄希望于概率。威胁存在，且随着对岸混乱加剧，尝试渡江的单位可能增加。”
“应对方案：一，加强沿江一线的夜间照明和监控，最低限度也要设置简易动静警报，比如我们下午练习的绊索加响铃。”
“二，准备远程阻拦手段，比如……投石索？或者声音驱赶装置？我们需要制造噪音和光吓阻。”
“三，如果上述无效，且单位成功登陆并表现出攻击性……”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冰凉的护栏。
“则需启动‘接触性防御’。利用地形和预设障碍，进行清除。”
脑机接口的框架，成功地将“消灭丧尸”变成了“清除敌对游戏单位”。
萧欣云点了点头。
“分析合理。记录你的方案，作为任务日志的一部分。现在，执行方案第一步：下楼，取工具和材料，我们沿江滩布置简易警报。”
“好！”阎小幽转身，行动力十足地朝楼下走去，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超高拟真压力测试”的设定，将那点不适和疑惑抛在了脑后。
萧欣云最后看了一眼江中。
那几个黑影，有两个似乎已经被江水吞没，不见了踪影。
剩下的三个，仍在缓慢而执着地，朝着她们所在的这片孤岛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