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开始倾斜,将校舍长长的影子投在中庭。社团活动临近尾声,各个活动室传来隐约的收拾器材的声响、乐器试音的最后几个音符、以及运动社团结束训练时的吆喝声。
恋爱援助部的门虚掩着。
悠靠在窗边,看着下方操场足球部结束训练的身影。队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向更衣室,上野莲正和几个二年级的说着什么,边说边用毛巾擦着汗。而在球场边缘铃音正抱着素描本快步离开,耳朵尖还泛着可疑的红色。
看来铃音爱卿有好好听从建议,不过我不是说明天吗?
悠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自己手机上。屏幕显示着LINE的聊天界面,最上面是浅叶千鹤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下午去家政部便当改良版失败了,饭烧糊了。不过鸡蛋卷至少没焦!进步了!(๑•̀ㅂ•́)و✧”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便当盒里,米饭确实带着焦黄色,但旁边那卷嫩黄色的鸡蛋卷看起来……至少是食物了。
进步是进步了,但从生化武器进步到勉强可食用,距离美味还有光年般的距离。
悠没回消息,关掉了屏幕。他转过身,活动教室里,中冶正埋头打游戏,铃音还没回来,浅叶……大概在哪个地方懊恼地尝试她的改良版。
他该走了。
国王有新的领土需要勘察。
……分割线……
戏剧部的活动教室在教学楼最西侧,和“恋爱援助部”所在的偏僻角落不同,这里紧邻着礼堂后台,空气中常年漂浮着淡淡的木头、灰尘和油彩混合的气味。
悠此刻站在戏剧部的门前。
原因也很简单,浅叶千鹤的事情并未解决,源头还在污染着。
望着那扇漆成暗红色、挂着“戏剧部”金属牌的门前,罕见地停顿了几秒。
不是犹豫,是某种更微妙的、类似身体记忆的熟悉感。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传来的声音清澈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质感。
悠推门进去。
教室被改造成了小型排练场的模样,一侧堆放着桌椅道具,另一侧是开阔的空地,墙边立着巨大的落地镜。此刻,几个学生正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听到开门声,都转过头来。
站在中央的那个,让悠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
樱井梨花。
即使穿着普通的女生校服,她也确实像从童话里走错片场的“白马王子”。身高在女生中算得上挺拔,身形修长却不显柔弱。
茶色的短发利落清爽,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英气的眉眼。鼻子很挺,嘴唇的弧度带着天然的温和坚定。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是偏浅的琥珀色,看人时专注而坦诚,没有半点阴霾或闪烁。
她手里拿着一卷剧本,看向悠时,眼里浮现出恰当的疑惑,然后迅速转为礼貌的微笑。
“你好,请问是……?”
“一年B班,远野悠。”
悠报上名字,目光扫过她胸前的名牌确认。
“远野同学?啊,我听说过你,‘恋爱援助部’的部长,对吧?”
樱井梨花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点好奇。
“正是。有点事想找樱井同学单独谈谈,关于……浅叶同学的。”
听到这个名字,樱井梨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但并非厌恶或尴尬,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歉意的了然。她放下剧本,对旁边的部员说了声抱歉,我离开一下,便朝悠走来。
“我们出去说吧。”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樱井梨花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侧身靠着窗台,姿态放松却自然挺拔。
“浅叶同学她……还好吗?”
她先开口,声音里是真实的关切。
“说实话,不太好。”
悠没绕弯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今早她的课桌被人涂鸦,抽屉里塞满了垃圾。桌面上的字都是恶心,滚出班级之类的。”
樱井梨花的瞳孔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点。她放在窗台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皱眉说道。
“我完全不知道……”
“就在今早上课前,看起来是因为你们之间的传闻,一些人借着正义来散发自己的恶意。”
悠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樱井梨花骤然紧绷的神经上。
“怎么会……”
她低下头,浅茶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部分表情,但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情绪。
“我很抱歉,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樱井同学不需要道歉,该道歉的是做那些事的人。”
悠顿了顿。
“我来找你,是因为现在解决问题最快的方法,可能需要你的帮忙。”
樱井梨花立刻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请说,只要我能做到的。”
“很简单,明天中午你先过来我们班,然后……”
悠将内容以及计划慢慢阐述完。
樱井梨花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我明白了,其实……我早就想和浅叶同学好好谈谈了。那天她突然找我告白,我很惊讶,也……有点慌乱,拒绝得可能太生硬了。
之后想找她解释,但又怕让她更难过,反而一直拖着……”
她苦笑了一下。
“结果拖出了这种事。是我的责任。”
“责任感是王子的美德,但过度自责是庸人的枷锁。”
悠随口说了一句,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远野同学。”
樱井梨花叫住他,表情有些犹豫,但还是问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浅叶同学?我是说,你们……不只是普通的部长和部员吧?”
悠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
“因为国王的城堡里,不允许有无故哭泣的子民。这个理由够吗?”
樱井梨花怔了怔,也笑了。
“很帅气的理由呢。”
突然,一位不速之客到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哎呀?这熟悉的、让人手痒的声音?”
一个略带沙哑、却充满活力的女声从他们身后响起,打断了樱井梨花的话。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戏剧部的门不知何时又开了,一个身材娇小、穿着米色针织开衫和长裙、头发在脑后松松挽成髻的女人站在那里。
她看起来三十岁出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闪烁着某种锐利而愉悦的光。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远野悠身上。
“悠?真是你啊!我刚才在里面就听着声音耳熟!”
女人大步走过来,动作利落得和外表有些不符。她凑到悠面前,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仔细打量,然后满意地退后一步,抱起手臂。
“长高了不少嘛,小子。不过这副死气沉沉的调子和长发是怎么回事?
初中时那股子要把舞台烧穿的劲儿呢?被狗吃了?”
悠的表情,在女人出现的那一瞬间,有过极其短暂的、近乎空白的凝滞。
但很快,他又懒洋洋地说道。
“雾岛老师。好久不见。您还在荼毒……啊不,教导岛国的戏剧幼苗啊。”
“臭小子,嘴还是这么毒。”
被叫做雾岛的女人——雾岛葵,初中时的戏剧部顾问老师——毫不客气地拍了一下悠的肩膀,力道不轻。
“倒是你,让我好找!高中戏剧部招新的时候,我名单从头翻到尾都没看到远野悠这三个字!还以为你转学去外县了!”
她瞪着眼睛,手指戳向悠的胸口。
“可是没想到你居然就在本校,好像创立了社团叫援助部,还在活动楼最阴间的角落来着?你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樱井梨花在旁边看得有些懵,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悠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
“老师,人各有志。戏剧是戏剧,援助是援助。”
“暴殄天物啊——”
雾岛葵哀嚎道。
“你以为我教了你三年,看不出你是什么料子?对人的观察,对情绪的拆解,对台词背后潜台词的直觉——简直就是天生的戏剧演员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真切的遗憾和不解。
“那样的天赋,你说扔就扔?跑去建立援助部,我对此表示抗议。”
“援助需要帮助的人我同样是站在舞台上。”
悠的声音平静地插了进来,打断了她连珠炮似的质问。
雾岛葵顿住了。
悠看着她,脸上的懒散稍微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某种更坚实、也更难以动摇的东西。
“戏剧很好,老师。舞台很好,扮演别人的人生,体验极致的悲欢确实很有趣。”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窗外很远的地方。
然后,一小会儿他重新看向雾岛葵,嘴角扯起一个很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比起在舞台上演绎完美,我更想试试看能不能在舞台下创造另一种完美。”
走廊里安静下来。
黄昏的阳光移动了些许,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雾岛葵久久地凝视着悠,脸上的激动、不解、遗憾,慢慢沉淀为一种复杂的、沉重的了然。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臭小子。”
她无力地骂道。
“随便你吧。反正你就是个主意特别正,也特别会给人找麻烦的混蛋学生,我相信你的决断。”
她重新转回头,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爽朗的样子,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些许黯淡。
“不过,援助部是吧?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借道具啊,借场地之类的,甚至需要会演戏的临时演员——尽管来戏剧部找我。当是老师我支援一下你那个舞台下的剧本吧。”
悠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嗯。谢谢老师。”
雾岛葵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戏剧部教室,关上了门。
走廊里,又只剩下悠和樱井梨花。
“远野同学……”
她轻声开口。
“你创立的是援助部吧我记得,那……恋爱援助部是?”
“是后来加上的。”
悠走向楼梯口,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淡无波。他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转角。
樱井梨花独自站在走廊窗边,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黄昏的风带着暖意吹进来,拂动她的短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