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土曜日，东京的空气粘稠得能拧出糖浆。
目黑区靠近车站的某条僻静小路上，蝉鸣是唯一不知疲倦的背景音。
阳光被两旁枝叶繁茂的榉树切割成碎金，斑驳地洒在石板路上。空气里飘着柏油被晒软的气味，以及从某家庭院深处溢出的、若有似无的紫阳花香。
路的转角，一栋有着深褐色外墙、白色窗棂的二层小楼静静伫立。
招牌是手写花体字的“Cafe de Lune”——月之咖啡馆，提供的是西餐。
推开门，冷气裹挟着咖啡、烤面包和淡淡木质家具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将人从盛夏的酷刑中解救出来。
店内空间不大，至多容纳十张桌子。深色木地板擦得光亮，墙壁贴着米黄色的条纹壁纸。
每张桌上都摆着小小的铜制台灯和白瓷花瓶，插着一支新鲜的香槟玫瑰。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庭院里精心打理过的蕨类植物。
远野悠穿着熨烫笔挺的白衬衫、黑马甲和黑色长裤，颈间系着深红色领结，正将一杯冰水轻轻放在靠墙的二人桌上。
“您的柠檬水，请慢用。”
声音是恰到好处的温和，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嘴角上扬十五度，眼带三分礼貌的关切，不多一分殷勤，不少一分冷淡。
客人是对中年夫妇，低声交谈着菜单。悠微微欠身，转身时目光扫过窗边那个已经坐了四十分钟、喝到第三杯冰红茶、并且每次他经过都要试图用眼神暗杀他的身影。
浅叶千鹤。
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茶色长发编成松散的侧辫，垂在胸前。穿着浅蓝色的棉质连衣裙，领口系着白色丝带。
膝盖上放着一本根本没在看的文库本，面前摆着吃到一半的蒙布朗蛋糕。
从她进门、故作惊讶地说“哎呀远野君居然在这里打工！好巧！”，到“既然来了就坐坐吧”，再到“蛋糕看起来不错”，最后演变成“反正我也没事，等远野君下班一起走吧”——整套流程演技娴熟，但是目的明确到让人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
悠第无数次压下叹息的冲动。
时薪一千一百円。时薪一千一百円。时薪一千一百円。
他在心里默念三遍，重新挂上职业笑容，走向后厨去取客人点的三明治。
经过收银台旁通往二楼的楼梯时，他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正从楼上下来。
是个女孩，穿着和他同款、但裙摆及膝的纯黑女仆装，白色围裙浆洗得挺括，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
她手里端着摆满空杯碟的托盘，脚步又轻又稳，背脊挺直，下巴微收，视线落在身前两步的地面上。
标准的、无可挑剔的侍者姿态。
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石见莱香。
一年B班里总是坐在最角落、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别人稍微提高音量就会吓得缩起肩膀的女生。在班上存在感稀薄到有时甚至会忘记她那天到底来没来上学。
但现在——
“石见，三号桌收拾一下，客人刚走。”
从厨房探出头的店主——一位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严肃老人——吩咐道。
“是，祖父。马上就去。”
石见莱香应道。声音清亮、平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悦耳质感，和在学校里那种嗫嚅含糊的调子判若两人。
她端着托盘走向三号桌，动作流畅地将杯碟分类收拾到托盘上，然后用随身携带的雪白抹布，以精确的力道和路线擦拭桌面，不留一丝水渍。
最后从围裙口袋取出小喷壶，在桌面喷上少许清洁剂，再次擦拭，桌面立刻光可鉴人。
整个过程中，她的表情平静专注，嘴角带着淡淡的、职业化的微笑。没有一丝在学校里常见的惊慌、闪躲或不安。
【检测到高级任务目标靠近——
姓名：石见莱香
败犬等级：A
当前状态：压抑
最终任务目标：让其不要成为败犬
当前任务：未刷新】
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亮起，幽蓝的字幕一闪而过。
悠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走进后厨。
祖父开的店……在这里是干练专业的女侍，在学校却是怯懦透明的幽灵。
双重人格吗……？不，也许更像明确的场景切换……就像某些动物进入特定环境会自动切换保护色。
“远野，二号桌的尼斯沙拉和鸡肉三明治。”
厨师长——一个身材粗壮、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将摆盘精致的餐点放在出餐台。
“是。”
悠端起托盘，重新调整好表情，走向二号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在服务客人和“不经意”观察石见莱香之间平衡。
他发现几个细节。
第一，石见在店内几乎不主动与客人进行工作外的交谈，但所有必要的服务用语都无可挑剔，对熟客，她能准确记住对方的偏好。
第二，她与祖父也就是店长的交流简洁高效，全是关于工作的指令确认，没有一句家常闲谈。
第三，当有年轻男性客人试图与她多聊几句时，她会用更快的语速完成服务，然后迅速退开，笑容不变。
害怕男性吗……？
“远野君~”
甜美得发腻的声音把他从观察中拉回。
浅叶千鹤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离出餐口最近、也是离他活动路线最近的吧台座位。她双手托腮，手肘撑在光洁的木质台面上，眼睛眨啊眨。
“我饿了，有什么推荐的吗？”
悠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二十，距离他下班还有四十分钟。
“本店的每日特选是勃艮第红酒炖牛肉，配烤土豆和时蔬。需要为您下单吗？”
他拿起点单簿和笔，语气是百分之百的职业侍者。
“诶~可是我想吃远野君推荐的呢。不是作为侍者，是作为远野悠个人的推荐哦？”
浅叶歪着头，笑容里满是“我现在是客人哦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得意。
“本店所有菜品都经过厨师长精心调配，我个人并无偏好。如果您需要建议，红酒炖牛肉是今日主厨推荐，值得尝试。”
悠的声音平稳无波，但握着笔的手指稍微收紧了些。
“那……远野君打工的时候，吃过什么觉得最好吃呀？”
“员工餐是固定的咖喱饭。”
“那我也要吃咖喱饭！”
“抱歉，员工餐不对外供应。”
“诶～怎么这样——”
浅叶拖长了声音，身体往前探，几乎要趴到台面上。这个角度，悠能清楚地看见她连衣裙领口下精致的锁骨，和那双盛满恶作剧光芒的眼睛。
“那……远野君喂我吃好不好？啊——”
她居然真的微微张开了嘴，做出等待投喂的样子。
“……”
悠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弯下腰，从吧台下方取出一个干净的甜品勺，又从旁边的糖罐里舀了满满一勺白砂糖。
“本店为贵宾提供特别服务。”
他将那勺砂糖递到浅叶嘴边，脸上是无可挑剔的、仿佛在提供鱼子酱般郑重的微笑。
“请用，浅叶小姐。愿您的生活，从此刻起甜·到·发·齁。”
最后四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只有浅叶能听见。
浅叶看着眼前那勺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白砂糖，又看看悠那张写满“你敢真的吃下去我就敢真的喂”的假笑脸，表情僵住了。
“噗。”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没憋住的笑声。
是石见莱香，她正端着水壶给另一桌客人添水，显然看到了刚才那一幕。在对上悠视线的瞬间，她立刻低下头，脸颊泛起红晕，手忙脚乱地继续倒水，差点洒出来。
那一瞬间，仿佛学校里的那个石见莱香又回来了。
但只是短短一秒，她迅速稳住了水壶，对客人小声道歉，然后快步走回后厨方向，背影有些仓皇。
悠收回视线，将那一勺糖倒回糖罐，然后用甜品勺敲了敲浅叶面前的桌面。
“点单，还是继续干扰本店员工工作？后者我会通知店主，将您列入不受欢迎客人名单。”
“点单点单！红酒炖牛肉！”
浅叶立刻坐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做出乖宝宝状，但眼睛还在笑。
“饮料呢？”
“嗯……远野君推荐什么？”
“冰水，免费，管够。”
“小气！我要喝那个——”
浅叶指着酒水单上的果汁。
“这个！”
“好的，勃艮第红酒炖牛肉一份，橙汁一杯，共计两千八百円。先付账，谢谢惠顾。”
悠唰唰写下单子，撕下，连同账单一起拍在浅叶面前。
“你这是报复！”
“这是本店规矩，还是说，浅叶小姐想以‘吃霸王餐’的罪名，体验一下目黑区警视厅的下午茶？”
浅叶鼓着脸，不情不愿地掏出钱包。悠收钱、找零、将点餐单递给后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转过身，浅叶在身后很小声地、得意地嘀咕。
“不过……被远野君服务的感觉，还挺不赖的嘛。下次还要来……”
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
他走到休息室门口，想喝口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是石见莱香和店主。
“祖父，明天进货的咖啡豆清单，我核对过了，和上周一样。另外松饼用的枫糖浆库存不太够了，需要补。”
“嗯，你明天去仓库清点一下纸巾和清洁用品的库存，列个单子给我。”
“是。”
“还有，下周的排班表。你周一下午有补习班对吧？那天晚班让远野和你换一下吧。”
“好的，我会和远野沟通。”
对话到此为止。接着是脚步声，石见莱香似乎要出来了。
悠迅速退开几步，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门打开，石见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侧身让他进去，自己则走向大厅。
擦肩而过的瞬间，悠闻到一股很淡的、像是薰衣草柔顺剂的味道，混合着咖啡的微苦。
他走进狭小的休息室，从储物柜拿出自己的水杯，靠在墙边慢慢喝着。
透过门缝，能看见大厅里，石见莱香已经恢复了那副优雅干练的模样，正微笑着为刚进门的客人领位。
窗外，六月的阳光依然炽烈。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悠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脑海里闪过石见莱香那短暂的慌乱，店主平静而疏离的命令语气，以及系统面板上那个“压抑”的状态。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浅叶千鹤发来的LINE消息。
“蛋糕吃完了，牛肉还没上，好无聊~~远野君快来陪我聊天嘛，以客人的身份命令你哦！(๑•̀ㅂ•́)و✧”
下面还跟了个“得意叉腰”的表情包。
悠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打字回复。
“本店员工工作时间禁止使用手机聊天，违者扣薪。您再发一条，我就以性骚扰为由报警。警视厅的茶，想必别有一番风味。”
点击发送。
几乎同时，他透过门缝，看见吧台边的浅叶千鹤看着手机，先是一呆，然后脸“唰”地红了。
气鼓鼓地把手机拍在桌上，抱起手臂，瞪着后厨方向，嘴里似乎还在碎碎念。
悠收起手机，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距离下班，还有三十五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