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在夏夜的空气中晕开一圈淡淡的边界。
已经是晚上九点,这座位于住宅区边缘的小公园几乎空无一人。滑梯和秋千静默在阴影里,沙坑泛着灰白的光。只有蝉鸣不知疲倦,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要把白天没能唱完的歌全都补上。
路灯下的长椅上,远野悠坐着,背挺得笔直。
浅叶千鹤侧躺在他旁边——准确说,是上半身侧躺,脑袋正枕在他的大腿上。
这个姿势实在不太舒服。长椅的靠背是铁艺网格,根本靠不住脑袋。
从电影院出来之后,因为害怕她被吓晕过去会是什么疾病的原因带她前往了医院。
但是医生说只是一时供血不足晕过去没什么问题,浅叶千鹤又还没醒,悠不得不半扶半架着她走了两条街,先带她来了这个最近的公园休息。
坐下不到五分钟,浅叶就歪倒过来。悠试着把她的脑袋挪到靠背上,结果她一歪,差点从椅子另一头滑下去。
试了两次后,悠叹了口气,伸手托住她的后脑,轻轻放到了自己腿上。
至少这样不会摔下去。他这么想着,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就在这时,腿上的人动了。
浅叶千鹤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瞳孔先是涣散,慢慢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深蓝色的夜空,和被路灯照亮的一小片树叶。
然后,她感觉到脑袋底下是一个有温度的、柔软的、带着人体触感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上移。
看到了远野悠的下巴。线条清晰,在路灯的光影里投出浅浅的阴影。再往上,是他垂下的视线,正平静地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三秒。
浅叶的大脑终于完成了重启和加载。她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地震,脸“唰”地红到了耳根。
“你、你你你——!!!”
她弹坐起来——动作太猛,脑袋“咚”一声撞在悠的下巴上。
“痛!”
两人同时捂住了被撞到的地方。
浅叶捂着头顶,眼睛瞪得圆圆的,指着悠的手指在发抖。
“远、远野君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会躺在你的大腿上!?这里是哪里!?公园!?路灯下!?难道、难道远野君是那种喜欢在户外、露、露、出的……”
她说不下去了,脸烫得能煎蛋。
悠揉了揉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恭喜,浅叶同学,你的脑袋终于从跃进到了中年大叔的新高度,需要我为你鼓掌吗?”
“那、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浅叶环顾四周,终于认出来这是目黑区附近的小公园。
“简单来说。”
悠放下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你在电影院看恐怖片,被最后的恐怖特写镜头吓晕了。我扶着你出来,你昏迷不醒,只好先带你去附近的诊所……因为不知道你有没有病。”
他顿了顿,补充道。
“医生检查后说,只是过度惊吓导致的暂时性晕厥,休息一下就好,连药都没开。国王已经付了诊疗费,两千三百円,记得还给国王。”
浅叶张着嘴,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起来。
电影……人偶……特写……然后一片空白。
“所、所以你就只带我来公园!?”
人家再次悲叹远野君的木头程度~
浅叶心里暗自叹气。
“不然呢?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高中生满大街走,我是很想体验一下警视厅的免费住宿服务吗?”
悠瞥了她一眼。
“浅叶同学,你知道吗?你睡得跟死猪一样,叫都叫不醒。考虑到长椅的靠背会让人滑下去摔到脑袋——虽然我觉得以你的智商摔一下也没什么区别——只好勉为其难让你枕着了。”
他说着,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
“现在你醒了,我们可以分道扬镳了。诊疗费记得转账,利息按日百分之一计算,从明天开始。”
吝啬鬼!
低着脑袋,浅叶在心里面办着鬼脸。
“……”
“……”
一小会儿,二人沉默住都没有再说话。
该回去了。
见浅叶没有什么事,悠起身想要回家。
望着悠站起身,拎起放在一旁的书包,转身就要走。
“等、等等!”
浅叶焦急地喊道。
怎么这就走了?你走了我可是一个人回家了!绅士风度在哪里!?
不对……这些都不是重点……那个恐怖片真的好恐怖——
那些娃娃的眼睛……
浅叶慌忙站起来,但可能因为刚醒,脚步踉跄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悠手臂上的衬衫布料。
力道很轻,只是轻轻捏着一小片。
悠停下脚步,没回头。
“……还有事?”
浅叶低着头,茶色的侧辫垂在胸前。路灯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那个……我不敢一个……”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人偶娃娃……最后那个镜头……好多眼睛……它们好像……还在看着我……”
悠扶额沉默了几秒。
“那是电影特效,已经结束了。”
“可、可是……我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来……”
浅叶的手指收紧了些,布料被捏出细小的褶皱。
“我就是会害怕啊……”
悠终于转过身,看着她。
浅叶抬起眼,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刚才撞疼了,还是别的什么。她的嘴唇微微抿着,那副平时总是强装甜笑的样子不见了,只剩下真实的、没藏好的害怕。
“所以呢?”
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所、所以……”
浅叶咬了咬下唇,声音更小了。
“我能不能去你家?”
悠盯着她,眼睛仿佛利刃一般。
“不行。”
浅叶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家里……也是一个人……”
悠没听清。
“什么?”
“我说!”
浅叶突然提高音量,但随即又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人……回去了……还是一个人……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我会一直想……想那些眼睛……”
她抬起头,眼眶真的红了。
“我、我会怕得睡不着……”
悠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夜风吹过,带起她鬓角的发丝。路灯下,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淋湿后不知所措的小动物。
和平时那个张牙舞爪、满脑子“报复计划”的浅叶千鹤判若两人。
悠移开视线,看向那扇漆黑的窗户。
“所以你的意思是?”
浅叶吸了吸鼻子,她往前迈了一小步,抬起头,直视着悠的眼睛。
“我想去远野君家。”
浅叶千鹤再次说道。
“……”
“……”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蝉鸣声突然显得格外刺耳。
“……国王的居所不能够容忍他人的入侵。”
“远野君……求你了。”
少女一副“小动物放在纸盒箱里面就要被抛弃”的表情,眼睛闪烁着泪光。
“我、我会付住宿费的!按小时计!不会白住的!”
少女顿了顿,可怜兮兮地再次补充道。
“……成交。”
最后,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小钱钱为重——
那口气叹得如此沉重,仿佛把今晚所有的无奈、荒谬和认命都叹了出来。
“一个小时一百円。”
浅叶猛地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真、真的?”
“下不为例。”
悠面无表情地说道。
“而且有条件。”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不准进我房间,你睡客厅。”
“诶~居然让美少女住客厅……”
“第二,不准乱动我家东西。”
“不会乱动的啦。”
“第三,明天你就得回家去。”
“嗯嗯。”
浅叶千鹤脸上充满了斗志。
悠移开视线,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
“走了,跟紧,走丢了我不负责。”
“嗯!”
浅叶小跑着跟上,这次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些。她没有再抓悠的衣服,但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但是又像是一些计划得逞的愉悦。
十分钟后,目黑区远野家前。
悠掏出钥匙打开院门,浅叶跟在他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院子不大,但打理得整齐,种着些常见的绿植。玄关的灯亮着,是出门前就开着的。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