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早晨,中野区商业街刚刚苏醒。
阳光还不算毒辣,温吞地洒在柏油路面上。商店陆续拉开卷帘门,“哗啦”声此起彼伏。
面包店飘出刚烤好的黄油香气,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机械地开合,偶尔有早起的主妇提着购物篮走过。
街道两旁的榉树枝叶在微风中轻晃,投下细碎的光斑。
远野悠双手插在裤袋里,走在略显冷清的人行道上。打着哈欠,揉动着惺忪的睡眼。
可恶的魔女,居然敢打扰国王的睡眠,真是罪该万死。
悠刚刚把浅叶千鹤打发回去,因为昨天一晚上被她环绕在周围的缘故,导致现在他的精神状态极其不佳。
然后,他开始托着下巴开始沉思。
因为铃音的生日在下周。
虽然那家伙总说“不用特别准备啦”什么的。
但是青梅竹马这么多年,远野悠知道如果完全不表示点什么的话,事后会被念叨整整一年。
更重要的是——
“生日礼物是国王对臣子关爱的一种体现——。”
他自言自语道,拐进了商业街主道。
这里店铺更密集些。服装店、杂货铺、老式和果子屋,还有几家卖动漫周边的店铺。悠的目光掠过橱窗,大脑飞速筛选。
素描本吗?嗯……她已经有很多了。
颜料的话,铃音画的是素描,不考虑。
衣服的话……
悠莫名地吞咽了一下,他回想起在初中时因为买的衣服尺寸不对,导致她穿不了而差点被打飞的事情。
嗯……尺码和品味都是未知领域,风险太高,还是算了吧。
甜点的话……那家伙最近好像对体重有点在意……要是买了却不敢吃,我自己估计也会被怨怼死,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喵……”
很轻,很软,像是怕被听见似的。
悠停下脚步,侧耳。
声音是从旁边一条窄巷里传来的。那巷子夹在两栋老式公寓楼之间,宽度只容一人通过,阳光几乎照不进去,地面湿漉漉的,飘着淡淡的青苔和灰尘味。
“喵呜……”
又一声。这次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悠皱眉沉思,然后转身拐进巷子。
巷子比想象中深,走了大约五六米,光线越发昏暗。就在一个堆着废弃建材的角落,他看见了声音的来源——
以及声音来源旁边的,意想不到的人。
伊藤由梦。
她正蹲在一个破旧的纸箱前。那个纸箱大概原本是装电器的,侧面印着已经褪色的Logo。此刻,箱子里铺着几条干净的旧毛巾,毛巾上蜷着一只巴掌大的、灰白相间的小奶猫。
而伊藤由梦,学园的高岭之花,击坠王,此刻正用她那平时吐出冰冷言辞的嘴唇,发出轻柔的、模仿得惟妙惟肖的——
“喵。”
“喵呜~nya~”
她甚至微微歪着头,漆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有几缕垂在纸箱边缘。她伸出食指,极其小心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奶猫的鼻尖。
小猫抬起脑袋,用湿漉漉的蓝眼睛看她,然后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伊藤由梦的嘴角极其短暂地向上弯了一下。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可能是会心的微笑。但是对于悠这类见过她在学校样子的人来说,更像是一种……万年冰川融化。冰面被阳光照到的一瞬间,那种即将开裂的、脆弱的光泽。
听闻到,细微细碎的脚步声,伊藤由梦此刻充满暖意的脸蛋神情一愣。
然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一僵。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秒凝固了。巷子里的空气变得粘稠,灰尘在唯一的光束中静止不动。远处商业街的喧嚣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伊藤由梦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涌上,漫过下巴,占领脸颊,最后连耳尖都染成绯红。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那双总是冰冷锐利的眼睛此刻睁得浑圆,里面写满了“不可能”、“怎么会”、“你看到了”、“你必须立刻忘记”。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冰层重新凝结。绯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比平时更甚的、近乎苍白的冰冷。
她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关节生了锈的机关,黑色长筒袜上沾了灰尘也浑然不觉。
“……你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是她一贯的冰冷,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像琴弦绷得太紧时的余震。
悠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切换到一种饶有兴味的平静。
“吾正漫步于通往王座的康庄大道,却被一阵来自暗巷的、可疑的猫叫声所吸引。本以为是迷途的子民在呼唤国王,没想到……”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纸箱里正努力爬向伊藤脚边的小猫,又扫过伊藤紧紧攥住的、指节发白的双手。
“没想到竟是撞见了伊藤同学在此逗猫。”
伊藤由梦的脸又白了一层。但下一秒,她的眼睛眯起,射出刀刃般的光。
“我只是给予这只小猫应有的母亲温暖。”
“但是这与这是逗猫的行为并不矛盾不是吗?”
“你——”
“不必紧张,什么时候逗猫都是不能被允许的事情了?更何况,伊藤同学刚才喵喵叫的声音和神情都很可爱哦。acg里面的话术……没错,叫反差萌哦。”
伊藤由梦的猛烈地胸口起伏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冰碴。
“我可以理解为远野同学这是在行骚扰吗——”
“比起我,远野同学周末一大早在商业街闲逛,才是更值得怀疑的行为。该不会是年前的房产税没交齐,被没收资产赶出房子,成为无家可归之人了?”
“何等的失礼!”
悠直起身,捂住胸口,做出痛心疾首状。
“国王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竟被误认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伊藤同学,你的眼神和你那脆弱不堪的心一样,都需要大幅提升。”
“微服私访?”
伊藤冷笑。
“穿着连帽衫和皱巴巴的长裤的国王吗?远野同学的妄想症已经发展到需要介入治疗的程度了呢。”
“衣着不过是皮囊!真正的王者气概,是由内而外散发的!”
悠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条小巷。
“……”
伊藤由梦死死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的直线。
有那么一瞬间,悠觉得她可能要扑上来掐死自己。
但最终,她只是别过脸,看向纸箱里的小猫。小猫正用爪子扒拉着毛巾,发出细细的叫声。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迅速地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倒出一些看起来像是猫粮的颗粒在干净的纸巾上,放进纸箱。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羞耻的事,立刻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我要走了。”
她看了眼手腕上精致简约的银色手表——指针指向上午九点二十。
“别告诉我你接下来要说正好我也往这个方向。”
她冷冷地说,目光如刀。
悠露出无辜的表情。
“哎呀,被看穿了。我确实要往商业街主道去。”
“……”
伊藤由梦不再说话,转身朝巷子外走去。脚步很快,黑色长发在背后划出利落的弧度。
悠看了眼纸箱里已经开始小口吃粮的小猫,又看了眼伊藤几乎要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耸耸肩,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走出巷子,重新回到阳光下。商业街的人流比刚才多了一些,周末的气氛逐渐浓郁。
伊藤由梦走了大约二十米,猛地停住,转身。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悠摊手无辜道。
“伊藤同学,这条街是你家开的吗?”
“你的方向和步速都和我完全一致。”
“那只能说明我们品味相似,连走路都心有灵犀。真是令人感动的缘分啊,你说是不是,伊藤同学?”
伊藤由梦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远·野·悠。”
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是跟踪狂吗?”
“何出此言!”
悠瞪大眼睛,后退半步,做出受到巨大侮辱的表情。
“国王跟踪臣民?这简直是本世纪最严重的诬陷!伊藤同学,我需要一个道歉,否则我会一直跟在你的身后。”
“你果然是变态。”
伊藤由梦转身继续走,这次脚步更快。
“别跟着我。”
“这恐怕很难。”
悠轻松地跟上,与她保持大约一米的距离。
“因为我的目的地,似乎和伊藤同学是同一个呢。”
伊藤由梦没回头,但悠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
“你去哪。”
“商业街,买东西。”
悠面容随意地说道。
“伊藤同学呢?该不会也是来买东西的吧?买什么?猫粮?宠物玩具?还是《如何与野猫成为朋友:从零开始的喵语学习指南》?”
“……”
伊藤由梦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两人就这样保持着诡异的沉默,一前一后穿过半条商业街。
阳光越来越亮,街边的店铺完全活络起来。章鱼烧的香味、可丽饼店飘出的甜腻气息、还有旧书店传来的纸墨味道,混杂在周六早晨的空气里。
悠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橱窗,大脑却在快速运转。
伊藤由梦,猫咪,独自一人,周末早晨。
系统任务是使她正视自己的心意。
她的“心意”……会和这些有关吗?
正想着,前面的伊藤由梦忽然拐进了一家店。
悠抬头看招牌——是一家很老式的文具店。木制招牌已经褪色,上面用毛笔字写着“文房堂”。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钢笔、墨水、和纸,还有几方砚台。
他犹豫了一秒,也跟了进去。
店内比想象中深,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旧纸张和墨汁特有的沉静气味。高高的木架上堆满各种文具,从最普通的笔记本到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蘸水笔都有。
伊藤由梦正站在靠里的柜台前,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店主低声说着什么。她微微倾身,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专注。
悠没有靠近,只是在不远处的书架前停下,随手抽出一本线装笔记本翻看。纸页泛黄,边缘有毛边,手感粗糙而扎实。
“……是的,就是上次订的那种纸。”
伊藤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柔和一些,但依旧保持距离感。
“好的,伊藤小姐。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老店主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用和纸仔细包裹的方正物品,递给伊藤。
“这次要试试新到的墨吗?是从奈良老铺来的,色泽非常沉稳。”
伊藤由梦接过包裹,小心地拿在手里,然后轻轻摇头。
“不用了,谢谢。现在的墨还没用完。”
“这样啊。那需要包装吗?”
“不用,这样就很好。”
她付了钱——悠瞥见她从精致的漆皮钱包里取出几张万円钞——然后小心地将包裹放进随身携带的棉质手提袋里。
转身时,她终于看见了站在书架旁的悠。
表情瞬间冻结。
悠举起手中的笔记本,露出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
“好巧啊,伊藤同学!你也来买文具?真是志同道合!我正在为选横线本还是方格本而苦恼,能给我点建议吗?以你的审美,一定——”
“不要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伊藤由梦打断他,声音冷得能结冰。她快步走过来,在距离悠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仰起脸瞪着他。那张瓷娃娃般精致的脸上此刻满是冰冷的怒火。
“我没有哦。”
悠一脸无辜。
“……”
伊藤由梦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悠捕捉到了。随之而来的是她身上某种东西的松动——不是软化,更像是……放弃挣扎。
“随便你。”
她吐出这三个字,转身朝店外走去。
悠眨了眨眼,放下笔记本,跟了上去。
走出文具店,阳光有些刺眼。伊藤由梦在店门口停顿了几秒,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然后,她转头看向悠。
“你要买什么。”
“嗯?”
“你说你来商业街买东西。”
伊藤由梦的语气恢复了平静,那种冰冷的、事务性的平静。
“买什么。尽快买完,然后别跟着我了。”
悠看着她,忽然笑了。
“生日礼物。”
“铃音的生日快到了,我在找礼物。”
伊藤由梦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是吗。”
“是啊。很头疼呢,那家伙看起来什么都缺,又好像什么都不缺。”
悠摸着下巴,做思考状。
“伊藤同学是女生,应该更懂女生的喜好吧?有什么建议吗?”
“没有。”
拒绝得干脆利落。
“真冷淡啊。”
悠无奈叹气。
“那我们换个话题吧,最近过得如何?”
“和你无关。”
“别这么说嘛。”
“……”
伊藤由梦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悠,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复杂的东西在流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远野悠。”
“在。”
“你总是这样吗。”
“怎样?”
“装作对一切都游刃有余,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用那些夸张的表演把所有人都推开。”
伊藤由梦静静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地。
“这样就没人看得见你真正在想什么了吗?真的会吗?”
悠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哎呀,被看穿了?不愧是伊藤同学,洞察力惊人。不过——”
他凑近一些,脸上的笑容爽朗。
“比起关心我在想什么,伊藤同学好像说过要击溃我来着吧?”
伊藤由梦的脸依旧显得如同寒霜一般,并且迎上悠的目光。
“我会的。”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商业街的喧嚣在两人之间流淌,却又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伊藤由梦的手紧紧攥着手提袋的带子,指节发白。她的嘴唇抿着,眼睛里有某种激烈的、挣扎的东西在翻滚。
然后,她转身。
“再见。”
她说,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车站方向走去。脚步很快,黑色长发在身后扬起,像一道决绝的帷幕。
悠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系统提示。
这是他前几天觉得系统提示太过于频繁烦人而设置的一个模式,当然这个提示只有他能看到,别人看,只能看到黑屏。
【检测到目标“伊藤由梦”状态更新:阴郁(剧烈波动)
当前任务“使她正视自己的心意”进度:0%】
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抬头,看向伊藤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眼那条昏暗的小巷。
纸箱,小猫还有喵喵叫的冰霜。
还有那句——
“你以为这样,就没人看得见你真正在想什么了吗”。
“真是……”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的弧度。
“有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