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伊藤由梦分开后,悠在商业街上漫无目的地寻找着铃音的生日礼物。
——麻烦的勇者,麻烦的任务,而且国王的日程表上,还有另一项更迫在眉睫的麻烦。
铃音的生日礼物,依旧毫无头绪。
悠无奈地拐进附近一家规模不小的百货商场,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外界的燥热。
琳琅满目的商品在明亮的灯光下陈列,从时尚服饰到精致杂货,从电子新品到传统工艺品,令人眼花缭乱。
“究竟该选择什么好呢……?”
就在他停在一个陈列着各式文具和手账的柜台前,拿起一本封面印有星空图案的笔记本端详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有些熟悉、却又与平时在店里印象截然不同的身影。
在几步之外的饰品柜台边,一个少女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触着一条展示用的银色项链。
她留着及肩的浅棕色头发,发尾带着些微不明显的自然卷,看起来柔软服帖。
身上是一件样式简单的米白色棉质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白色的丝袜扎到白晢的小腿根处。明明是处于“美少女”状态,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毫无攻击性的、近乎透明的安静气质。
简单来说就像是小透明一样。
站在饰品柜台前的是石见莱香。
但不是在“月之咖啡馆”里那个背脊挺直、动作利落、声音清亮平稳的干练女侍,也不是在学校里那个总是缩在角落、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模糊影子。
此刻的她,更像一只误入人类聚落、对周围一切充满警惕与不安的小动物。
她的肩膀微微内收,脖颈低垂,视线只敢落在眼前的饰品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手里提着一个印有超市Logo的朴素购物袋,里面似乎装了些日用品。
悠放下笔记本,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地朝她走了两步。就在他距离莱香还有大约一米五,正打算开口时——
“那、那个……”
他刚发出一个气音。
“咿呀!”
像是被无形的针扎到了一般,少女整个身体剧烈地一颤,猛地抬起头。浅棕色的瞳孔因受惊而放大,手里的购物袋都差点脱手。
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向后小跳了半步,少女的背部撞在了身后的柜台边缘,发出轻微的“咚”一声。
“对、对对对对对不起!”
看都没看清是谁,就先慌乱地低下头语无伦次地道歉,声音细弱颤抖,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我、我挡到您了吗?非常抱歉!我这就让开……”
“石见同学?”
悠用平常的音量叫了她的名字。
莱香道歉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怯生生地抬起一点视线,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
当认出面前说话的人是远野悠之后,她脸上的红晕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深了,连耳根都染上了颜色。
在学校是几乎没说过话的同班同学,在咖啡馆是冷静专业的同事……无论哪种身份下的相遇,似乎都不及此刻这种“在非工作日的商场被撞见”更让她感到羞窘和无所适从。
原来如此,原来不止是在学校才是这种状态吗……也许在咖啡馆时的她的那种干净利落的工作状态才是少有的。
悠的目光闪烁,打量着眼前的小小只局促不安的少女。
“你、你是远、远野……同学?”
她小声确认,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购物袋的提手。
“嗯。”
悠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刚才吓到她的不是自己一样。
“好巧啊,来买东西吗?”
“是、是的……买、买点日用品……”
莱香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也越垂越低,几乎要把下巴藏进领口里。
她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手脚都觉得没地方放——
快点让莱香回家……好可怕……真的好可怕……在外面和人说话真的好可怕——
悠的视线掠过她手里显然已经完成采购的购物袋,又看了看她刚才注视的项链——
一条很细的、坠着一颗极小不规则切割钻石的银链,设计简洁,在灯光下闪着细微的光。
“正好——”
悠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窘迫,或者说注意到了但选择以平常态度对待,这反而让莱香稍微放松了一丁点紧绷的神经。
“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
“诶?麻、麻烦莱香?”
莱香惊讶地抬起一点眼,又迅速低下。
不要麻烦莱香……莱香只会把事情搞砸的呀——!
“莱、莱香能帮上远野同学什么……”
“我在给一位女孩子选生日礼物。”
悠直接说明,目光投向周围琳琅满目的商品。
“转了一圈没什么头绪,石见同学你是女生,眼光应该不错,能帮忙参考一下吗?”
“诶、诶?”
石见莱香愣住了。
“是、是浅叶同学吗……?”
还没等悠回答,莱香又慌乱地说道。
“对、对不起,我不应该问远野同学的隐私的——”
悠陷入了沉思。
“我最近和浅叶表现得很亲密吗?”
“对……对的。”
望了又望悠的脸上的神情,莱香小心翼翼地回答。
“算了,这些都无关紧要。我不是在帮浅叶选生日礼物……总之,是一位女性朋友生日快到了,但是我不知道该送什么,现在想请你帮忙。”
莱香眨了眨眼,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脸上露出更深的为难和犹豫。
“可、可是我……我的眼光很普通,不一定能帮上忙……而、而且,可能会耽误远野同学的时间……”
“不会耽误。”
悠平静地说,然后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补充问道。
“当然,如果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忙的话就算了。”
“别、别的事情……”
莱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购物袋。东西已经买完了,接下来原本的打算也只是……回家然后准备去店里。她没有别的预约,没有非做不可的事。
拒绝,然后说抱歉,我还有点事,以此为借口离开。这是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和并不熟悉的同班同学兼同事一起逛商场、帮另一个并不熟悉的女同学选礼物……这完全超出了她舒适区的范围。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她就感到一阵社交性胃痛。
少女樱红的嘴唇微微颤动了几下。
“我……”
这个音节在喉咙里滚了滚,但是没能顺利形成完整的拒绝语句。
面对着悠那双平静望过来的眼睛,以及那句“有别的忙就算了”留下看似轻松的退路。
她发现平时在类似场合下用来搪塞含糊的“有别的事情”的借口,此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也许是因为对方是远野同学,是咖啡馆里那个虽然偶尔语出惊人但总体专业可靠的同事,是学校里那个虽然独特但似乎并不会随意嘲笑他人的人,所以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应该只是她再一次无法将拒绝说出口吧……
“我……我没事了。”
最终,她听到自己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如、如果不嫌弃我的眼光的话……”
“那就麻烦你了。”
悠点点头,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先从这边开始看吧。”
他转身,朝着一片综合礼品区走去,步伐不快也不慢迎合着少女那细小的步伐。
莱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才像是上了发条的人偶,有些僵硬地、慢吞吞地迈开步子,跟在他身后大约一步半的距离。
她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目光躲闪着掠过两旁的商品,心跳得有些快。
两人沉默地在一排排货架间穿行。
悠偶尔会停下,拿起某样东西看看——一个造型可爱的马克杯,一套色彩柔和的彩色铅笔,一个毛茸茸的钥匙扣。
每次他拿起什么,莱香就会在他斜后方停下脚步,偷偷地、快速地瞥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视线,嘴唇微动,却不敢主动出声。
直到悠拿起一个画着简笔画猫咪的陶瓷杯垫,转身看向她。
“这个怎么样?”
“啊!”
莱香被这突然的询问惊得肩膀一缩,随即脸又红了,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杯垫,声音细细地评价。
“很、很可爱……但是……看是送给什么样的女孩子……”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仿佛在怀疑自己有没有资格评判。
“那家伙喜欢喜欢画画,喜欢樱色系的东西,性格偏开朗吧,就是有时稍稍有点暴力倾向。”
“这种描述,莱、莱香还不能确定画像……再看看别的吧”
“有道理。”
悠放下杯垫,似乎接受了她的意见。
“内、内个樱色系的实用性物品怎么样?比如素描本之类的……”
她的建议依旧带着不确定和怯懦。
“嗯……她好像素描本刚买十几本没多久,选别的吧。”
“好、好的。”
悠继续向前移动,他们逛过了文具区、饰品区,甚至路过了悠避讳的服装区的外围。
莱香始终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安静的小尾巴,只有当悠主动询问或拿起某样她觉得明显不合适的物品时,才会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提出一点看法。
“内个……远野同学。”
在路过一个陈列着精致小摆件的柜台时,莱香忽然用稍微提高了一丁点的音量,指了指柜台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那个……会不会好一点?”
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对设计非常简洁的樱花状发卡,没有多余的花纹,就是两片脉络清晰的花瓣造型,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哑光,看起来可爱又不张扬。
“发卡?”
悠拿起展示品看了看。
“没有哪个女孩子能够拒绝让自己变得可爱的发饰吧……”
莱香小声解释着,一边说一边观察悠的脸色,似乎生怕自己多嘴了。
悠将发卡在手中转了转,想象了一下别在铃音黑色长发上的样子。
嗯……似乎……还不错啊。
比起那些花哨的礼物,这种简单实用的饰品,或许更符合铃音的风格,也不会给她带来“需要特别回礼”的压力。
“就这个吧。”悠做出了决定,拿着发卡走向收银台。
莱香似乎轻轻松了口气,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一些。
帮忙选礼物这件事,总算没有搞砸……吧?
买好礼物,细心包装后,时间已接近正午,商场里的人流明显多了起来。
“中午了。”
悠看了眼手机。
“要一起回店里吗?这个时间,过去正好可以赶上员工餐的尾巴。”
“回、回店里?”
莱香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店里”指的是“月之咖啡馆”。
对哦,今天是周日,他们都有排班,只不过时段不同。她下午有班,而悠是下午到晚上。
“嗯,顺便把午饭解决了。”
悠说得理所当然。
“走吧。”
“好、好的……”
还是不回家了吧……
莱香没有异议,或者说,她没想过提出异议。
于是,两人便一同朝着“月之咖啡馆”的方向走去。
十几分钟后,他们回到了那条僻静小路深处的咖啡馆。推开门,熟悉的咖啡与烤面包香气混合着冷气涌来。店内已经有了两三桌客人,气氛安静。
正在柜台后擦拭杯子的店主——石见莱香的祖父——听到门铃声抬起头,看到一同进来的两人,严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对莱香微微颔首。
“回来了。下午的准备工作,别忘了。”
“是,祖父。我马上去。”
莱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背脊,脸上那种怯懦不安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眼神变得专注,声音也恢复了在店里工作时那种清亮平稳的质感。
她对悠礼貌地轻轻点头示意,然后便提着购物袋,步伐稳定地走向后厨方向,去更换工作服并做准备工作了。
明明在商场里弱气怕生、仿佛随时会像受惊小动物一样逃跑的少女,在踏入咖啡馆后,就像切换了一个人一样。
变成了专业冷静、一丝不苟的女仆。
“反差未免也太大了点……?”
悠扯了扯嘴角,嘀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