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在你每次想要牵起城洄学姐的手时，她总是利用各种事情躲过……”
双眼紧闭，悠托住下巴沉思。
“你有尝试去问过原因吗？”
睁开眼睛，悠严肃地问。
“没、没有……”
挠了挠脸，小山情绪低迷地低下头。
“因为我觉得，这种问题会破坏我和城洄学姐的感情……会让城洄学姐认为我只是在贪图她的身体……”
“你这么想倒是也没错……那么，现在你有怀疑城洄学姐对你的感情吗？”
“这……其实我觉得这些事情并不能证明感情之类的……”
“请正面回答我——”
悠眯起眼睛，手指不断敲着桌面发出“咚”“咚”的声音，使得原本安静的教室莫名多了一股让人呼吸不过来的威压。
“是、是的，我的确对此感到不安……”
小山见治身体颤抖，似乎眼眶都在变红。
“那么就开始吧——”
悠站起身来，大手一挥，声音昂扬地大声说道。
“开始我们的date（战争）——无需恐惧，我会协助你的，小山同学。”
“约、约会！？远野同学，我、我虽然怀疑城洄学姐对我的感情，但是也不想和男性约会啊！”
小山见治身体猛地一颤，蜷缩在椅子上。
“还是说……这、这是我委托的代价——”
悠面无表情，进一步走到小山见治的面前，低下头，脸近乎贴在小山的耳边。
“哦吼吼吼，小山同学你真的好香哦~”
“雾草！”
小山双眼猛地瞪大，菊花下意识地收紧。站起身来连忙后退数步。
“小山同学，我这边建议得被害妄想症了就去医院精神科看病哦~因为，恋爱援助部医治不了精神疾病——”
悠笑眯眯地说道。
“总之，明天你将城洄学姐带来恋爱援助部就行了，理由你自己编——”
悠转过身走到窗边，日暮的光芒在悠的身体遮挡下，彻底消失。
黑暗在教室内蔓延，笼罩住众人。
“还有，明天大家记得早点来——”
再次转过身，悠露出魔王般反派的不怀好意的笑容，在身后黄昏光芒的直射下，甚至似乎有将光芒都吞入自己腹中的气势。
“呵呵呵~”
……分割线……
夜晚的电车，像一条穿行于城市腹地的光之河流。
晚上九点，车厢内空无一人，只有规律的行驶声和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
远野悠和浅叶千鹤并排坐在靠近车门的长椅上，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足以再坐一个人的距离。
沉默如同有若实质的雾气，弥漫在两人之间。
悠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并非是刻意沉默，只是单纯觉得此刻没什么需要特别说明的。
小山的事已布置下去，明天的“约会”自然有他的计划。
至于身边这位浅叶同学……他给出了提议，而现在的她仍在在考虑，那么在她给出答复前，自然也无需多言。
国王的决断已下，等待臣民的回应便是。
而浅叶千鹤，则是另一番心境。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的书包上，坐姿端正，视线却毫无焦点地落在对面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
白天的喧嚣、部室里的讨论、还有晨间上学路上那段让她心跳失衡的话语……
此刻全都沉淀下来，在寂静中反复灼烧她的思绪。
【帮我追求樱井同学……吗？】
倒影中的少女，茶色的头发看起来有些黯淡。
【果然还是搞不懂远野悠这个人啊……】
电车轻微摇晃，她的倒影也随之晃动，看不真切。
【帮助我的时候果断无比，对我那越界的行为也有所纵容。……把我从轨道边拉回来……帮我解决班上的麻烦，甚至接受了我的约会邀请……可是，你在图谋些什么呢……】
浅叶千鹤想起他递过来的衬衫上干净的气息，想起周末早上时他睡沙发时平静的侧脸，也想起他今早捏住她手腕、平静说注意男女距离时，那不容置疑的力道和眼神。
【我已经接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还算可以的肉体，可是却被拒绝了……】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抠着书包的布料。
【难不成远野悠你真的只是因为想要当志愿者吗？因为是什么恋爱援助部部长，所以对谁都这样？对铃音，对小山，对所有人……都只是工作？】
一种比之前被拒绝、被戏弄时更深的茫然和……隐隐的刺痛，缠绕上来。
如果他只是尽职尽责，那她这些天那些混乱的心跳、那些刻意的靠近、那些连自己都分不清是“报复”还是“试探”的举动，又算什么呢……？
【为什么……？为什么要帮助我……却又这样，明确地一次次地，与我拉开距离呢……】
“咣当——”
电车进站，刹车带来的惯性让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灯光流泻进来，短暂地照亮了空荡的车厢，也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车门滑开，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穿着整洁校服、黑色长发披肩的少女迈步走了进来。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车厢，在看见并排而坐的悠和千鹤时，暗红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
是神代咲夜。
她并未犹豫，径直走到两人对面的座位，优雅地坐下，将手提包放在身侧。
然后，她才抬起脸，看向对面的两人，嘴角勾起一个温婉的、无可挑剔的弧度。
“晚上好，二位。”
她的声音清澈柔和，像夜色中流淌的泉水，打破了车厢内凝滞的沉默。
浅叶千鹤像是被惊醒般，猛地回过神，有些慌乱地抬头。
“晚、晚上好，神代学姐。”
她下意识地坐得更直了些，手指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悠也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平淡地扫过咲夜，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咲夜的微笑加深了些，她的目光在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顿片刻，又转向旁边虽然努力微笑但眉眼间难掩纠结和一丝失落的浅叶千鹤。
她轻轻眨了眨眼，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又令人叹息的画面，不禁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轻飘飘，却似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远野同学。”
她开口道，声音依旧轻柔，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目光落在悠身上。
“还真是爱捉弄人家女孩子呢……”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观察远野悠的神色，暗红的眼眸深处，沉淀着难以解读的情绪。
“也许，自持己见，有时候也不一定是好事哦。”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听在浅叶千鹤耳中，却像是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她刚刚翻涌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微澜。
她下意识地看向悠。
悠直到这时，才似乎真正将注意力转向咲夜。他微微侧过头，对上咲夜那双仿佛能映出人心底颜色的暗红眼眸。
车厢顶灯的光线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让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有些疏离。
“王是孤高的。”
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惯有的近乎表演式的漠然，却比平时少了些许夸张，多了点别的东西。
“也不需要被理解。”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空荡荡的车厢连接处，仿佛在对着空气宣告。
“能够被理解的王，是一位不合格的王。”
这句话听起来依旧中二，依旧是他远野悠会说的台词。
但不知为何，浅叶千鹤却从中听出了一丝……
咲夜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温婉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似乎更深邃了些。
她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仿佛是对某个无解难题的回应，又像是早已预料到他会如此回答。
她没有再试图交谈，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像一个置身事外却又无处不在的观察者。
电车继续行驶，载着三人之间这种微妙而复杂的沉默，穿行在城市中。
不久，咲夜到站了。她优雅地起身，对两人微微颔首。
“那么，我还有别的事情，就先告辞了。晚安，远野同学，浅叶同学。”
“晚安，神代学姐。”
浅叶连忙回应。
悠只是再次点了点头。
咲夜的身影消失在车门外，融入站台的人流。车厢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默似乎比之前更加厚重。
又过了一站，接近两人该下车的目黑区，电车开始减速。
就在悠准备起身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车厢里却很清楚。
“浅叶同——”
浅叶千鹤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悠的目光看着车窗外的站台灯光，语气平淡。
“我们都还没吃晚饭，要不要去吃拉面？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味道还不错。”
这个提议来得突兀，完全不符合他平时那抗拒和她在一起的人设。
浅叶千鹤愣住了，她看着悠的侧脸，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句邀请只是随口一提。
拉面……
热气腾腾的食物，喧闹的小店，和他面对面坐着……
如果是今天前的话，她可能会欣喜地答应，把这当成作战计划的进展或是拉近距离的机会。
但是现在……
脑海中闪过“志愿者”，“拉开距离”，“帮助追求樱井”以及闪过咲夜那句“爱捉弄人家女孩子”，闪过自己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找不到出口的疑问和隐隐的刺痛。
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莫名的委屈，混合着更深的不解，涌了上来。
她缓缓地、几乎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声音几乎小到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用了，谢谢远野君的邀请，我……有点累，想直接回家。”
说完，她低下头，避开了悠可能投来的视线，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电车停稳，车门打开。
悠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嗯。”
他应了一声，率先起身下了车。
浅叶千鹤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迟缓。
出了站，夜晚微凉的风吹来，让她稍稍清醒，但心口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并未散去。
“那就明天见吧。” 悠站在路口，对她说道。
“……明天见。”
浅叶千鹤低着头，小声回答，然后便转身，朝着与自己家方向略有不同的另一条路走去。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脚步也失去了平日的轻快，透着一种心事重重的、失魂落魄般的缓慢。
悠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融入夜色，直到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他脸上惯常的慵懒或戏谑神情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思索。
他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他的提议，他的帮助，他划下的界限……所有这些混合在一起，对一个内心本就混乱不安的少女来说，或许是过于复杂。
他本意并非如此，但是，这是他认为这是“正确”的路径。
但……正确，有时是否也意味着另一种冰冷……？
他转身，准备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就在这时——
叮。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提示音。是系统特有的音效。
悠的脚步顿住。他拿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幽蓝的系统界面浮现。
【叮，当前人物状态刷新——
姓名：浅叶千鹤
败犬等级：A
当前状态：阴郁不解（绝望）
最终任务目标：让其不要成为败犬】
“……”
远野悠的瞳孔，在手机屏幕幽光的映照下，骤然收缩。
屏幕上，“阴郁不解”后面，那个如血迹般刺目的括号标注——（绝望）——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入了了他的脑海。
夜晚的风，忽然变得有些刺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