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舍内,浅叶千鹤双眼无神地走着。
窗外早已黑压压的一片,榉树的叶片被校舍外面的狂风吹得哗哗作响。
嗒、嗒、嗒——
每一步都由着身体惯性向前方移动,木板被浅叶沉重的一步又一步踩响。
【为什么千鹤你的偏差值才在学校里面第四?】
我究竟是在干什么呢……?
【周六的钢琴课我已经给你约好了,记得去——】
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主家的伊藤由梦的合气道已经八段了,为什么千鹤你还是在三段——】
我就算是十段又如何……总有一天都会因为某个方面没有达到妈妈你期望的标准而被你的抛弃的吧……
【为什么要因为学校里面的过家家社团而耽误自己学习,千鹤你真太让我失望了——】
但是妈妈你已经失望过无数次了,对吧……?
【果然,你和你父亲一样,只是一个无能之人啊……看来我对你的培养也应该到此为止了……卡里面有两百万,母女情谊一场,你看着办吧——】
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呢……
不知不觉,浅叶千鹤已经走到了校舍的天台。
天空的蓝此刻正被云的黑与灰所夺走,即将下雨的气味顺着狂风一股脑地涌入浅叶千鹤的鼻子。
黑白格纹的短裙被吹得紧紧贴在大腿根处,浅叶千鹤茫然地望着周围的一切,拳头已经微微握紧。
滴答——
一滴透明的雨珠落到了浅叶千鹤的脸上。
……分割线……
恋爱援助部内,悠正望着窗外的景色,一点又一点小口地嗫着杯中的红茶。
杯中的一部分热气缓慢地上升到空中,另一部分则是蔓延至悠的脸颊与眼眸,然后聚汽成水化作水珠停留在悠的脸蛋。
轻轻擦拭掉脸上的水珠,或许是若有所感,悠微微抬眸望向校舍的天台方向。
但是却没有任何人——
“部长,你在看什么?”
刚拉门而入的中冶好奇地问道。
“视察天空是否听从国王的号令将滋润大地的雨水落下。”
“可是部长,现在是梅雨季吧,真的下的话会很困恼诶。”
“个人的心愿决定不了国王的决策。”
“好吧,部长你喜欢就好。”
中冶摆了摆手,无所谓的样子说道。
“话说今天还真是怪啊,明明是梅雨,却这么大风——”
轰隆!
一道闪电率先划破天空,紧随其后便是一声天雷巨响。
“你看,不仅大风而且还是雷暴天气。”
中冶扶额,一副苦瓜脸说道。
“也不知道会不会害的电车停运——”
悠依旧没有理会身边家伙的念念叨叨,微抿上一口红茶之后,垂眸又望向了窗外那一片漆黑的天空。
滴答——
透明水珠落到地面的声音传入悠的耳膜。
悠拿起茶杯又要往嘴边递的手微微一僵,他的视线紧紧锁定在天台的方向。瞳孔里,映射的正是浅叶千鹤那单薄又飘摇不定的身影。
咚——!
茶杯被用力摁回到桌面,悠站起身来,脚步迅疾如风向教室外走去。
“部长你要去哪?”
“……去找死——”
说罢,拉开恋爱援助部的大门,悠向天台跑去。
雨,越下越大了——
……分割线……
雨是垂直的针,风是横切的刀。
天台在这样的双重刑罚下发出哀鸣,铁网在颤动,蓄水罐在嗡鸣,每一滴雨砸在水泥地上都炸开细小而绝望的水花。世界被简化为灰白的噪点,和淹没一切的、永无止境的哗哗声。
浅叶千鹤已经站在护栏边缘——
身体微微前倾,宛如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芦苇。茶色的长发早已被雨水浸透,一绺一绺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校服白衬衫变成半透明,紧紧吸附着皮肤,勾勒出单薄的轮廓。裙摆则被狂风卷起,拍打着冰冷的大腿。
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眼睛望着下方,被暴雨模糊的运动场,蚂蚁般散去的零星人影,以及更远处街道上流淌的、昏黄灯光汇成的河。
多么安静啊……没人会来打扰我呢……
虽然耳边满是风雨的咆哮,但心里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妈妈离开那天的雨,好像也是这么大的。
她想起一条铃亚子贴在耳边的、带着甜笑的声音。
“私生子~”
“母亲抛弃你是对的呢。”
对啊……是对的……
她存在的本身,就是错误。是母亲叛逆期的污点,是父亲失败婚姻的证明,是伊藤家的耻辱。她拼命学习、练琴、练合气道,努力笑得甜美,努力扮演一个“优秀”的女孩子。
可有什么用呢……?
达不到标准,就会被抛弃,达到了,也许还会被抛弃,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合格”的。
浅叶千鹤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水灌进鼻腔,呛得她想咳嗽。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雨砸在脸上的刺痛,风穿透湿衣服的寒冷,脚下水泥地的粗糙触感。
然后,她向前倒去——
放弃所有支撑,任由重力接管身体。
“你这个混蛋臣子——!!!”
时间在那一刻发生了畸变。
下坠的过程,远比想象中漫长。风在耳边变成尖锐的嘶鸣,失重感攥紧心脏,视野里颠倒的世界疯狂旋转——
灰白的天空,漆黑的建筑边缘,一闪而过的、生锈的排水管……
要结束了……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然而——
就在她的身体完全脱离天台边缘,下坠刚刚开始的刹那。
一只手臂,如同劈开雨幕的闪电,从她上方探出。
五指张开,骨节因用力而泛白,猛地抓住了她纤细的、湿滑的手腕。
“嘎——!”
骨头与骨头摩擦,皮肉被狠狠箍紧的剧痛,让浅叶千鹤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下坠之势戛然而止。
巨大的惯性让她身体像钟摆一样狠狠撞向建筑外墙。
“砰!”
肩膀、侧腰传来沉闷的撞击痛。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怔怔地抬起头。
雨水疯狂打进眼睛,刺痛,模糊。但她还是看清了。
远野,是远野悠——
他已经大半个身体探出了天台护栏,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护栏边缘的铁杆,指关节因为承受两人重量而扭曲、发白。
他的脸在雨水中显得异常冷峻,杂长的黑发湿透贴在额前,水珠不断从下颌滴落。
以往那双总是带着慵懒或夸张戏谑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她,里面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凶狠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