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规律的摇晃声和铁轨摩擦的咔哒声,构成了封闭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悠和浅叶所在的这节车厢除了她们两个已经连一个人都没有。
浅叶千鹤是在一阵温暖而平稳的起伏中,慢慢恢复意识的。
最先感受到的,是头顶传来的一股稳定的、略高于自己体温的热度。
然后是颈侧接触到的、某种略硬的触感,以及随着呼吸轻轻拂过她额前的、温热的气息。
浅叶千鹤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视线先是模糊地聚焦在对面车窗上,那里倒映着车厢内昏黄的灯光,以及窗外飞速掠过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晰的都市夜景。
我……怎么会在这里……?
少女的意识像潮水般缓慢回流。
天台、大雨、争吵、疼痛……然后是冰冷阴暗的角落,和最后彻底陷入黑暗前,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寒意。
但是此刻,她并不冷。
不,不只是不冷,还有一道包裹着她的一种令人昏昏欲睡安心的暖意。
她微微动了一下,这才意识到那股暖意的来源,她的脸颊,正枕在一个宽阔而结实的肩膀上,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湿漉漉带着雨水和淡淡清洁剂味道的衬衫布料。
怎么会……靠在远野君的肩上……?
身体略微僵硬住了——
浅叶千鹤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得太用力,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暂停,让她不必面对这个事实。
我才刚和他吵完架啊——!!!
紧接着,少女注意到了披在她身上的重量。
她垂下视线,看到了那件盖在自己身上的、熟悉的深色校服外套。外套对她来说明显太大,几乎将她大半个身体都包裹了进去,残留的体温和一丝属于远野悠的很淡的气息。
而穿着这外套的人……
她的目光,缓慢地、几乎是有些胆怯地,向上移动。
喂喂,怎么回事?我不是才和你吵完架吗?为什么你会在我身边?还有你是怎样找到我的啊喂!?
只见,远野悠就坐在她旁边,背靠着电车冰凉的金属壁。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在车厢偏冷的空气里,那布料看起来单薄得过分。
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清晰,但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
远野君没有注意到自己醒来——
他的脸微微侧向另一边,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里,仿佛在专注地思考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湿漉漉的黑发还没有完全干透,有几缕凌乱地贴在额前和鬓角,让他向来一丝不苟的形象,难得地显出了几分疲惫。
浅叶的心脏,莫名地紧了一下。
我真是……恶劣和过分啊……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砸进心里,带着沉甸的重量。
明明远野君一直在帮助自己,从铁轨边,到学校里,再到今天的天台……每一次,都是他伸出手,可自己却……
——却对着他大喊大叫,骂他混蛋,甚至差点把他一起拖下深渊。
现在远野君还把自己从冰冷的角落里背起来,然后自己一无所知地靠着他沉沉睡去,还霸占着他的外衣。
而他就这样穿着湿透的单薄衬衫,在冷气充足的电车里,一动不动地让她靠着,甚至没有叫醒她。
眼眶毫无预兆地开始发热,有什么温热湿润的东西迅速堆积,模糊了对面车窗上光影流窜的夜景。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说不出话来。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捏住了裙子的布料。
过了几秒,那手指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志,极其缓慢地、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伸向旁边,轻轻拉住了悠衬衫下摆的一个小角。
布料是湿的,触感冰凉。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终于引起了悠的注意。
远野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偏过头,视线从虚无的前方收了回来,落在了她低垂的、被长发遮住大半的脸上。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动作,或者话语。
电车的广播响起,报出下一个站名,机械的女声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又迅速消散。
在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中,浅叶千鹤终于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哽在喉咙里的字句,一点点挤出来。
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要被电车行驶的噪音淹没。
“呐……远野君……”
她停顿了一下,更用力地捏紧了那一点点衣角。
“对不起。”
说完这三个字,她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使命,松开了手,然后缓缓地、自己坐直了身体。
离开了那个温暖可靠的肩膀,车厢里的冷气瞬间包裹上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但浅叶千鹤没有理会,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紧紧交握、发白的双手,继续用那种近乎自语般的声音说道。
“你继续打我吧……明明你一直在帮助我,明明是我自己任性、脆弱,遇到事情就想逃避依靠别人,可我……我却对你说出那样的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肩膀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这一次,远野悠没有再沉默。
他彻底转过了身,面向她。那双对她总是带着嘲讽或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是纯粹的黑色,深邃得望不见底,正一眨不眨地、紧紧注视着她。
他的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她预想中的不耐烦或冷漠,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紧接着,他平淡的开口说道。
“不。”
他说。
“这次是我的问题……”
浅叶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
“自信生长过多就会变成骄傲自满……”
他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平稳。
“是我过于傲慢了……”
“才没有那回事——!”
浅叶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又在意识到后迅速压低,带着哭腔。
“都怪我……是我不好,一遇到自己不顺心的事,遇到解决不了的痛苦,脑袋就变成一个又硬又笨的石头,什么理智都消失了,只会用最糟糕的方式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我才是那个傲慢又任性的人……”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紧握的手背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看着她哭得发抖的样子,远野悠沉默了片刻,叹气道。
“唉……”
他抬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嘴角扯起一个弧度。
“……那就没有必要过多争执对错了。”
他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些。
“我们两个,都有问题才对吧。”
这句近乎妥协的总结,让浅叶的哭泣停顿了一瞬,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悠却没有再看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
“今天……”
浅叶千鹤嘴边的话顿了顿。
“真的对不起。”
“知道……错就好——”
“诶——这时候不应该说没关系,然后说这是我的错吗?”
“但是……我已经说过了,这是双方的问题……”
“况且……国王的认错哪有那么随便——”
浅叶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得一时语塞,刚才的眼泪都差点憋回去。
她看着他,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副熟悉又可气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淡表情,心里那点沉重不知怎么的竟奇异地松动了一丝。
她扭过头,也看向窗外,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闷闷地说。
“果然,远野君还是没有变,亏我刚才还以为,你稍微变得温柔了一点。”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然后是他一如既往的平稳而笃定的声音。
“……对吧,国王……是不会变的。”
“真是的……”
浅叶小声抱怨,嘴角却不自知地微微弯了一下,虽然立刻又抿紧了。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满令人窒息的愧疚和悲伤,反而弥漫着一种古怪祥和的安静。
只有电车行驶的声音,规律地响着——
浅叶看着窗外,心里乱糟糟的,既有未散尽的难过,也有被他搅乱的心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细微的安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边似乎太安静了。
从刚才那句“国王是不会变的”之后,远野悠就再也没发出过任何声音。
没有那种存在感极强的沉默,没有翻阅东西的细响,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
“嗯?”
浅叶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怎么不说话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远野悠依旧保持着那个靠在车厢壁上的姿势,头微微仰着,后脑抵着冰凉的金属。他的眼睛是闭着的,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脸……
浅叶的呼吸,在看清的瞬间,滞住了。
在车厢昏黄偏冷的光线下,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红。那红色从他苍白的皮肤下透出来,沿着脸颊蔓延,甚至染红了耳尖和脖颈。
“远野君……?”
浅叶试探着,小声叫了一句。
悠没有回应。
他闭着眼,眉心无意识地微微蹙着,呼吸声似乎比刚才沉重了一些,胸膛的起伏也变得略显急促。
一种不好的感觉猛地攫住了浅叶的心脏。
“远野君?”
她提高了一点音量,伸出手,在他面前小心地挥了挥。
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睛,没有睁开。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砰砰地撞击着胸腔。
她咬了咬下唇,迟疑地、极轻地伸出食指,戳了戳他靠近自己这一侧的脸颊。
触手是一片滚烫。
那温度高得惊人,几乎烫到了她的指尖。
“远野君——!!”
浅叶千鹤的瞳孔骤然收缩,抱住了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