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乐园里糖果与爆米花的甜腻香气,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悠和千鹤并肩走出白雪公主主题店,她怀里抱着新得的玩偶——一个穿着蓝色小裙子、脸蛋红扑扑的白雪公主,他手里则提着印有七个小矮人图案的纸袋,里面装着两杯刚做好的主题咖啡。
“草莓奶油味……”
千鹤小心地啜了一口咖啡顶上的奶油,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好喝!”
“我这个好像是焦糖玛奇朵……”
悠也尝了一口,眉头微挑。
“唔……比想象中甜。”
“诶——让我尝尝!”
千鹤凑过去,就着悠的手也喝了一小口,然后皱起鼻子。
“呜哇,好甜!还是我的好喝!”
“那你喝你的。”
悠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就在两人转身准备离开时,店门内传来了侍者那训练有素、温和有礼的声音。
“尊敬的客人您好,今天你们二位刚好是到店第一千零一位客户,只要在水晶棺上演白雪公主里面最动人那一幕,便可获得本店三折优惠——”
两人脚步同时顿住。
悠缓缓回头,透过玻璃橱窗,看见另一对年轻情侣正满脸惊喜地被侍者引向水晶棺。
那女孩看起来比千鹤还小些,穿着蓬蓬裙,兴奋地拉着男友的手。
千鹤也看到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两人对视。
“……”
“……”
漫长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乐园的背景音乐正在播放《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轻快梦幻的旋律与此刻两人脸上的表情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比。
“那个……”
千鹤先开口,声音有点虚。
“刚才侍者说……我们是‘第一千位’对吧?”
“嗯。”
悠面无表情地点头。
“那现在……”
她指了指店里。
“他们是第一千零一位?”
“嗯。”
“所以……”
“所以——”
悠接上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这家店可能每天都有第一千位情侣。”
“……”
千鹤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那个因为第一千位而得到的玩偶,又看了看悠手里那两杯因为第一千位而三折的咖啡。
然后,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噗。”
第一个笑声是从鼻子里漏出来的,紧接着,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她肩膀开始抖动,整个人弯下腰,把脸埋进白雪公主玩偶软绵绵的身体里。
“噗哈哈……哈哈哈……什么嘛!”她的笑声闷在玩偶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和一点点恼羞成怒。
“我们居然还那么认真地表演了!结果、结果居然只是普通的营销,真的好丢脸——!”
悠看着她笑得发抖的背影,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他伸手拍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至少玩偶和咖啡是真的。”
“但、但是——”
千鹤抬起头,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我们刚才还觉得好幸运!还互相说值得一试,结果、结果根本就是——”
“被套路了嘛!”
悠替她说完,自己也笑了出来。
“不过,拍得挺好看的。”
“诶?”
千鹤愣住。
悠指了指店内那面墙 从这个角度,能隐约看到刚刚挂上去的那张照片——
水晶棺里闭着眼的少女,俯身亲吻的王子,还有透过玻璃棺盖洒下恰到好处的灯光。
千鹤的脸“砰”地红了。她猛地转回头,抱起咖啡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才小声嘟囔。
“反、反正都拍了……而且三折是真的……”
“嗯,三折是真的。”
悠附和道,眼里还带着笑意。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看店里那对情侣也完成了表演,女孩开心地拉着男友去选玩偶,侍者脸上依旧是那种标准的、温和的职业微笑。
“走吧。”
悠牵起千鹤的手。
“烟花秀要开始了。”
“嗯。”
夜幕完全降临,迪士尼城堡前的广场早已挤满了人,家长把孩子扛在肩上,情侣们依偎在一起,所有人都仰着头,等待着那一场注定绚烂的演出。
悠和千鹤站在稍靠后的位置,身旁是一对说着法语的老夫妇,老先生正细心地为太太整理围巾。
“冷吗?”
悠问。
“不冷。”
千鹤摇头,却还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第一束光划破夜空时,人群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金色、银色、粉紫色……烟花在城堡上空绽开,像魔法世界里骤然盛放的花,又像仙女挥动魔杖洒下的星尘。每一朵烟花炸开的瞬间,都会照亮下方成千上万张仰起的脸,那些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孩子般的喜悦。
背景音乐是《A Whole New World》,阿拉丁和茉莉公主乘着魔毯飞过夜空的旋律,此刻与烟花的绽放完美同步。
千鹤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烟花的色彩倒映在她清澈的瞳孔里,明明灭灭,像是把整片星空都装了进去。
“好美……”
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被音乐和人群的惊叹淹没。
悠没有看烟花,他在看她。
看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流淌,看她被照亮的侧脸线条,看她眼中闪烁的、与烟花同样明亮的光。
当最后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城堡尖顶上方绽放,化作无数流星缓缓坠落时,音乐也迎来了最高潮。人群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孩子们兴奋地跳着,情侣们在亲吻。
烟花落尽,夜空重归黑暗,城堡的灯光重新亮起,梦幻依旧,但某种魔法般的氛围正在悄然消散。
人群开始慢慢移动,像退潮般向各个出口散去。
千鹤还站在原地,望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夜空,轻轻地说。
“童话里的爱情……真的很美好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公主总会等到王子,历经磨难后总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今天也过去得好快啊。”
她顿了顿,更轻地说。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一直停在今天。”
话音刚落,她就感到自己的手被握紧了。
悠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他的掌心温暖,力道坚定。
“会的。”
他说,声音在喧闹逐渐平息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千鹤转过头,看向他。
悠也正看着她,烟花已逝,但城堡的灯光映在他眼里,依旧有光。
“以后每天,都会有像今天这样的快乐。”
他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会一直在千鹤身边。”
千鹤怔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说出这句话时认真的表情,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周围是散场的人潮,是各种语言的谈笑声,是乐园广播温柔的告别语。
然后,她轻轻地、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先是绽放在嘴角,然后蔓延到眼角,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不是烟花那种转瞬即逝的璀璨,而是某种更温润、更持久的光芒。
“嗯。”
她点头,声音柔软。
“毕竟——”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
“我已经找到自己的王子殿下了呢。”
说完,她退开一点,歪着头看他,脸上是调皮可爱的笑容。
悠愣了愣,随即也笑道。
“那请问公主殿下,接下来想去哪里?”
“嗯——”
千鹤故作沉思状,然后眼睛一亮。
“去池上本门寺吧!说好要求签的!”
“现在?”
悠看了眼时间,快九点了。
“夜晚的寺庙才有气氛嘛!”
千鹤拉着他往车站方向走。
“而且听说夜晚求的签更灵哦!”
“这种说法是哪里听来的……”
“哎呀,走啦走啦!”
通往池上本门寺的电车上,人很少。两人并肩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外的东京夜景飞速向后掠去——
繁华的商圈、密集的住宅、偶尔闪过的河川。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电车行驶的规律声响。
千鹤靠在悠肩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悠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并不平稳。
在电车驶过某段特别黑暗的区间时,她忽然开口说道。
声音很小,像梦呓一般让人难以听清。
“悠君知道……另一个版本的莴苣姑娘吗?”
悠低头看她。她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嗯?”
他应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其实……”
千鹤缓缓睁开眼,却没有看他,而是望着窗外流动的黑暗。
“今天在乐园里看的那个版本……有点美好过头了呢。”
电车驶出隧道,窗外的灯光重新映入车厢,在她脸上划过一道道光影。
“在我看的版本里……”
“莴苣的父母,是主动要把她卖出去的。和偷吃女巫的莴苣无关。”
“那时候粮食紧缺,女巫见莴苣可怜,而且发现她有魔法天赋,就对她的父母说:‘我给你们莴苣当粮食,孩子给我吧。’”
千鹤的声音很平静,眼睛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但那个时候,莴苣其实已经五岁了,而且因为早慧,她已经有了少女的智慧,所以她记得——
记得父母是怎么点头答应的,记得母亲接过那袋莴苣时甚至没有看她一眼,记得父亲转身时松了口气的样子。”
“她记得自己被抛弃的所有细节,所以她的思想……不再纯真了,她变得扭曲。”
电车又驶入一段黑暗。车厢内只有安全灯幽幽的绿光。
“女巫教她魔法,她很认真地学,但她不感激女巫,因为她觉得——
是女巫把她关在高塔里的,她不让她出塔,不让她见外面的人。”
千鹤顿了顿。
“但实际上……女巫是为了保护她,才不让她出塔的。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有很多人想要她这样的‘魔法素材’。但莴苣不知道。她只觉得是囚禁。”
“她每天在塔里唱歌,歌声很可怜,很悲伤。然后有一天……王子听到了。”
“王子不像童话里那样,是因为爱她才来的。他是出于同情——
听了她的歌声,觉得她可怜,想要帮她,才想带她出塔。”
“王子每天都来,试尽了所有方法,想要救她出去,在这个过程中……莴苣爱上了王子。”
千鹤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电车驶出隧道,明亮的灯光涌进车厢,她转过头,看向悠,脸上是那种奇异平静的表情。
“但是后来,莴苣意外得知……王子已经有喜欢的公主了。是他国家的公主,门当户对,政治联姻,但也算两情相悦。”
“所以……”
千鹤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在她的计划之下……她杀死了善良的女巫。然后伪装成女巫的样子,把王子推下了高塔——把他的眼睛弄瞎了。”
车厢内陷入死寂。
只有电车行驶的噪音,规律地、无情地响着。
悠看着千鹤,她也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瞳孔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颜色。
“那么最后的结局呢?”
悠好奇地问道。
千鹤却伸出手,纤细的食指轻轻点在自己嘴唇上,眼睛弯成月牙,调皮可爱地说道。
“秘•密~”
少女说道,尾音上扬,带有一丝挑衅的意味。
电车到站的广播响了。
“池上本门寺,到了——”
车门滑开,夜晚微凉的风灌进车厢。
千鹤站起身,自然地拉起悠的手,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甜美。
“走吧,悠君!去求签了!”
她率先走下电车,步伐轻快。
但下一秒,千鹤又回过头,对悠伸出手,脸上是带着期待和依赖的笑容。
“悠君,快点啦!”
悠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握住她的手。
“来了。”
两人走出车站,朝着夜色中寺庙的方向走去。
身后,电车关上门,缓缓驶离,车厢内的灯光在黑暗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隧道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