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上本门寺的夜晚,与迪士尼判若两个世界。
参道两侧的石灯笼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石板路,高大的杉木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将远处的都市喧嚣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神圣的寂静。
悠拉着千鹤的手,快步走在参道上,他的步伐急而快,握着她手的力度也比平时大。
“悠君……”
千鹤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看着悠紧绷的侧脸,欲言又止。
刚才在寺门口那一幕还在她脑中回放——
神代咲夜穿着简洁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格子裙,外面罩着一件印有神社纹章的羽织,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束起,她就站在鸟居的阴影下,仿佛已等候多时。
见到两人,她露出以往那般温婉得体的微笑。
“晚上好,远野同学,浅叶同学,真是巧遇呢。”
而悠的反应,是千鹤从未见过的激烈。
他几乎是瞬间将千鹤拉到身后,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进入防御姿态,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敌意和恐惧。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咲夜微微歪头,表情纯然困惑,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灯笼光下清澈见底。
“我不应该在这吗?池上本门寺的夜枫很有名,我常来写生。”
“……”
悠死死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几秒后,他猛地拉起千鹤的手,绕过咲夜就往寺内走。
“等等,远野同学——”
咲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天台的那个神代咲夜不是我哦。”
两人的脚步同时顿住。
悠没有回头,但千鹤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瞬间收紧了。
咲夜继续说道,面露难色。
“我不会说那样的话,也不会那样笑。”
悠的脊背僵硬了,千鹤侧过头,看见他额角有细微的汗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又是读心——又是读心——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带着天台那日的寒意,悠猛地转身,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发颤。
“你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干些什么!?”
鸟居下的阴影里,咲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低下头,额前的刘海垂下,遮住了眼睛,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悲伤。
“我是神代咲夜,无名神社的巫女……仅此而已——”
但悠没有听完,像是被什么恶心的东西沾染到一样,再次拉起千鹤,几乎是逃也似的走进了寺庙深处,没有再回头。
“这样没问题嘛……?”
直到再也看不见鸟居的影子,千鹤才小声问道,她看着悠依旧紧绷的侧脸,心里涌起复杂的不安。
悠沉默地走着,好一会儿,才低沉着声音回答,语气里带着罕见的纠结。
“她是个很危险的人……”
“危险?”
“嗯。”
悠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千鹤,眼神里是深深的困惑和后怕。
“天台那天……我也见到她了。”
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描述。
“总之,离她远点。她刚才说不是我,但是就连现在我也没搞懂那天是怎么回事。”
千鹤点点头,没有再问,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想起咲夜最后那句话里的悲伤,想起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真的……不是同一个人吗?
本殿前的灯笼更多些,将庄严的佛堂映照得一片暖黄,夜已深,参拜者寥寥无几,只有一位年老的寺僧在檐下静坐。
见到两人,寺僧缓缓起身,合十行礼,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悠和千鹤走到佛前,投入香资,摇响铃铛。铜铃清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荡开,仿佛能洗净一切杂念。
两人各自拿起签筒。千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今天的一切——迪士尼的欢笑、烟花的绚烂、电车上的黑暗童话、寺门口咲夜悲伤的眼睛。
她轻轻摇动签筒。
一支签跳了出来,落在蒲团上。
几乎同时,悠的签也落了地。
两人俯身拾起。千鹤看着自己签上的汉字,动作顿住了。
大凶。
墨色的字迹在淡黄的签纸上,刺眼得让她指尖发凉。
她下意识看向悠。他正盯着自己的签,眉头紧锁,表情复杂。
千鹤凑过去看。那张签上,黑色的“吉”字旁边,竟然叠印着一个稍淡红色的“凶”字,两者交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吉凶相叠——
“……”
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向千鹤手里的“大凶”,脸色瞬间僵硬。
几乎是立刻,他伸手拿过千鹤的签,连同自己的一起,快步走到佛堂角落的解签架前,将它们系在那里,这是习俗,将坏签留下,不带厄运归家。
“等等,悠君。”
千鹤叫住了他,她的声音很平淡。
他回头,看见千鹤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拿回了那支“大凶”,她垂眸看着签文,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没关系哦。”
她轻声说,抬起头,对悠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我不在意——”
“可是——”
“签只是签嘛。”
千鹤将“大凶”仔细地折好,放进随身的小包里,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而且,悠君的是吉凶相叠,说明我们在一起,好坏都会互相影响,对吧?这样就不怕了。”
她挽住悠的手臂,将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软软的。
“我有点累了,我们回家吧?”
“……好。”
回去的电车上,千鹤格外安静,她靠着悠的肩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车窗外的东京夜景流淌而过,灯光在她脸上划过一道道明明灭灭的光痕。
悠低头看着她平静的睡颜,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电车到站,两人默默下车,走向目黑区的住宅街,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呐,悠君。”
快到分别的路口时,千鹤忽然开口。她没有看悠,而是望着远处便利店明亮的灯光。
“如果……我是说如果。”
“万一我真的会给悠君带来凶的话,悠君会怎么办?”
悠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路灯下,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看不真切表情。
“不会的。”
悠的语气斩钉截铁。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悠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向自己。
“签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的未来,由我们自己决定,不由一张纸决定。”
千鹤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深处,有着什么东西在闪烁,在明灭,像是深潭底下挣扎的火星。
“嗯,说得对。”
她点点头,踮起脚尖,在悠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
“我先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悠君,等一下见哦。”
“嗯。”
悠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走向自己家的方向,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悠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吉凶相叠”的签。
他展开签纸,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向那行小字签诗。
“镜花水月原是幻,双影交错辨孰真。
吉凶同枝本一体,心灯不灭即前程。”
镜花水月……双影交错……
天台上的咲夜,和寺门口的咲夜。
吉凶同枝……本是一体……
他和千鹤的签,一个吉凶相叠,一个大凶。
心灯不灭……
悠攥紧了签纸,抬头望向千鹤消失的街角。夜色深沉,吞噬了一切光影。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