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是温热的——
它比海水暖，比沙滩烫，粘稠的东西正在不断地从悠的指缝间涌出来。
悠用尽全力捂住千鹤脖颈侧边那道深深的伤口，手掌下的肌肤在迅速失去温度，脉搏的跳动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为什么……？”
声音像是腐烂的鱼一般，悠的眼睛死死盯着千鹤开始涣散的瞳孔，那里面闪烁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千鹤的嘴唇动了动，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看着悠，她的眼神带有一丝惬意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满足。
“因为……我要夺走悠君……的光芒。”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个字都浸着血。
“我……爱着你啊……”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一般狠狠捅进悠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
悠的身体颤抖着，眼泪已经冲出眼眶满溢而出，混着脸上溅到的血，滚烫地砸下来。
“那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
“莴苣姑娘……将王子的光芒夺取……并且幸福地活了下去……”
千鹤断断续续地说，眼神开始失焦，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但是……我的父亲……已经将我卖给别人了……获得幸福的权利……我早就已经没有了啊……”
为什么没听过？为什么没听过？为什么没听过？为什么？为什么没听过？为什么没听过？
为什么没听过——！？
悠的呼吸已经要停滞。
“我……不想让悠君忘记我……”
千鹤的声音越来越轻，攀在悠肩膀上的手臂在往下滑。
“就算夺走悠君的光芒……也无所谓……”
“不……不要……”
悠徒劳地收紧手臂，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正在流失的生命，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变冷，变沉。
“人家对悠君说了太多谎言……”
千鹤的眼睛几乎完全闭上了，只有睫毛在轻微颤抖。
“但是……”
“没关系！再多谎言也没关系——”
悠崩溃地打断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只要千鹤活下去！求你了……活下去……”
千鹤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沉重的手，指尖冰凉，轻轻碰到悠湿透的脸颊，她的动作很艰难，像在移动千斤重物一般，拼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只有……爱你……”
看着悠的眼睛，千鹤用口型无声地说完了最后几个字，伴随着风，伴随残阳的红芒，瞳孔的色彩彻底黯淡下去。
“……绝对……不是谎言。”
她的手臂重重垂落下去，砸在沙滩。
少女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已经凝固，像一副精心绘制的画作一般安详满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天真和得以解脱的静谧。
仿佛睡美人一样，似乎等待着她的王子来将她给吻醒——
“……”
悠没有说话，只是疯狂地摇晃怀里的人，拍打她的脸，按压她的胸口，但千鹤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少女的眼睛闭着，再也不会睁开，茶色的长发散在沙地上，被血浸透，打成深色的绺。
夕阳把最后一点红光投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温暖的好梦。
悠愣住不动了——
“哈……哈哈哈……”
他抱着千鹤逐渐僵硬的尸体，跪在沙滩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的黑色被扩大，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看不出深浅的迷茫。
光芒，眼泪，情绪，像是随着日落的少女一同消散，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
悠喃喃低语道，声音平板毫无起伏，像是已经坏掉。
“绝对不要这样的结局……绝对不要……”
他反复说着这几个词，像一台陈年老货卡住的录音机一般。
血从千鹤的颈间渗出，染红了他的手，他的衣服，他身下的沙，暗红色的血迹在金色的沙滩上蔓延，像一个不断扩大的污迹，慢慢渗进沙粒深处。
远处，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沉入海平面。
天，彻底黑了——
海浪不知疲倦地涌上来，退下去，哗啦，哗啦——
声音规律而冷漠。
……
礁石上，白色的裙摆被海风高高吹起。
“神代咲夜”站在礁石上方，俯视着沙滩上相拥的两人——
一个已经死去，一个虽生犹死。
少女的长发在风中狂舞，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那双眼睛是深渊的漆黑，比所有的夜空都要更黑，瞳孔吞噬了所有的光芒。
“果然……”
咲夜淡淡地说，但很快声音便飘散在风里。
“你不是远野同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开始变得透明、边缘泛起细碎裂痕的手，皮肤像风化的石膏，一片片剥落，化成细碎的光点，消失在空气里。
“……看来这个世界也就要死掉了。”
她面无表情地陈述道。
她抬起那只正在崩解的手，对着逐渐被黑暗吞噬的海面，嘴角扬起但是眼睛却没有丝毫弯曲。
“虽然你不是远野同学。”
她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沙滩上那个抱着尸体一动不动仿佛也死去了的人，最后漆黑的瞳孔也带有了轻微的笑意。
“但……却比以前的你坚持地更久了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以沙滩上的两人为中心，天空骤然变了颜色。
不是黑夜的深蓝，而是一种粘稠不祥的血红色。
那红色像是拥有生命，从中心点开始猛烈扩散，向四面八方疯狂冲锋，眨眼间吞噬了整个夜空。
星星消失了，月亮消失了，只有一片均匀令人作呕的血红。
紧接着，是黑暗——
比墨更浓，比深渊更深，从血红的天幕边缘席卷而来，那时迅速吞没了所有的令人不适的红黑。
吞噬了海，吞噬了沙滩，吞噬了礁石，吞噬了光，也吞噬了沙滩上的二人。
而最后被吞没的，是“神代咲夜”。
在近乎消散的边缘前，少女眯起眼睛微微笑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面前的虚无说道。
“……还是去找真正的远野同学吧。”
紧接着，她便化作了无数飞舞的白色光点，被汹涌而来的黑暗一口吞没。
沙滩上。
远野悠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他只是抱着千鹤，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一片血红、然后彻底漆黑的“天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血红与漆黑淹没了他的视野，淹没了他的意识，淹没了所有。
……
……
……
“Š＋￥#★&——”
沙滩上，只剩下永无止境的海浪声。
和一片被血浸透再无生息的沙地——
……Bad End ①
